第三十七章 盛宴
“铁是从哪里来的?”
这样一句问话,从流亡的平民再到庙堂之高的大人们,都在问。
“不管从哪里来,只能从老六,从沈家来。”萧明摇着折扇笑,他成了亲,只是惯来不安分,新妇进门不足半月,就迎了侧妃,再加上府中的露水姻缘,他的孩子反倒是几个兄弟中最多的。因此萧明留起了胡子,小小的一撮,看上去也多了几分老成。此刻他坐在兄长的书房中,摇着折扇说道。
这句话倒是深入萧凤鸣的心中,他看了眼萧明,便觉得对方长大许多,心头也颇感安慰,于是便道:“此事就算我们不说,也有的是人借题发挥。如今的问题是,我们用谁去替换沈以逸。”
而今已经是十一月,距离北狄入侵已有一月。这一个月来战报频传,看上去十分危机。但实际上,战局还是被牢牢地控制在了天悬关处。这样的捷报让京中大多数人不但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沈家干活不利,战事胶着一月,竟还未收复边境的三座边镇,而天悬关中原有的城民也不见召回,甚至还让他们流亡到了内地之中。
当然,这也并非是件恶事,比如北狄的铁甲军“铁浮屠”的可怕和装甲就是从这些流民的口中得来的消息。只是传言不可尽信,这流言传到京中时,这些铁浮屠已经是铜头铁骨,择人而噬的恶鬼一般的人物了。
但就算如此,筛去不实的信息,萧凤鸣的幕僚也觉得对方至少重甲裹了上身,按这样计算,也是需要相当分量的铁的。
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把柄!但萧凤鸣仍有些犹豫,他说道:“沈家素来得父皇器重,而今战事未了……”
“皇兄,切不可妇人之仁啊。”萧明劝道,他拉了拉自己的圆领,眼下虽然是初冬,天气算不得热,但因为萧凤鸣体弱偏寒,因此早早就烧上了地龙。萧明觉得身子里一股燥热,心里头升起不耐,但他也不是曾经的骄纵少年,因此也忍耐住了暴躁的情绪,只是将扇子扇得更勤一些,说道,“若是等到战事结束,沈家身负大功,我们还怎么插人进去?”
萧凤鸣并未犹豫太久,就点点头,兄弟两对望一眼,萧凤鸣说道:“至于人选,我心头倒是有一个……妹婿田晖。”
田家并非寒门出身,就如同寒门之中也有不少士子选择投奔萧鸾一样,世家里也有高门子弟将宝押在萧凤鸣那里。田家就是如此,田家家主让自己的嫡子与萧韶成婚,也给足了萧韶面子。两人多年无所出,田晖虽然庶子庶女不少,但不得萧韶同意,也从不带进家门,在萧凤鸣身上,更是投入颇多,可谓有求必应。
至于田晖本人,既然是作为萧韶长公主的婚配对象,无论相貌还是其他,都可谓是文武双全,只是不是田家长子,却也算得上少年英武了,因此萧凤鸣便想到了田晖身上。
萧明闻言,将眼一转,笑而不语,任由兄长安排去了。
田晖得了消息,自然是十分高兴,他想到自己妻子,虽然萧韶向来冷淡,但也是因为妻子才得了这样的好消息,因此也不经通传,就要去见萧韶。却不想在门口被仆役们拦住了。田晖本就积了一肚子火,在见到萧韶,压着脾气将事情缘由对萧韶说了以后,没想到萧韶不仅不为他高兴,反倒劝说他放弃。
“如今虽然战局一时平稳,天悬关也已经保住。但当时沈以逸开城门将人驱逐出去,至今也未召回流民,就可知前线战局不一定乐观。而北狄也定然没有退兵,又或是在周边虎视眈眈。
沈家在西北经营数十载,都栽了这样大一个跟头,你此前并无战功,贸然前往,恐怕不妙。若是因此失了天悬关,那你就是大夏的罪人了。”
萧韶一番苦心,只把田晖说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田晖本就是世家子弟,成长至今,谁不是捧着哄着,虽然他自身也刻苦优秀,但正因为如此,反倒受不得旁人的置疑。更何况,他与萧韶除了成亲那日有肌肤之亲,之后萧韶便不愿让田晖接近。这种旁人不能说的屈辱一直沉淀在田晖的心头,让田晖心头顿时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两人从口舌之争变成了动手动脚,只是田晖在挥出那一巴掌后,自己也蒙了,他结结巴巴的道了歉,掉头就奔出公主府。萧韶捂着自己脸苦笑,而后不多时,她就迎来了兄长的说客和田家的说客,赔礼以及补药开了一大堆,但好话说了千万遍,也只有一个意思,忍气吞声。
萧韶的心头情绪越来越低,她捂住脸,在家坐了许久,看着周边的景物,原本熟悉的仿佛陡然陌生起来。萧韶只觉得自己待不住,也不想待,她站起身,吩咐了左右,立刻出门。而天下之大,京城之光,萧韶思虑良久,竟只想到了陈瑾。
成王府里也是极乱的。幕僚们或站或坐,好几个眼眶下青黑一片,又或是嘴角出起了泡,一看就是心火旺盛的迹象。
“殿下,铁浮屠一事,虽然到现在朝中还未有人提起,但此事事关重大,殿下一定要先声夺人才好。”
“为何要先声夺人?”
这时另一声音响起,众人皆楞,就连萧鸾也朝来人看去。说话者是严岐,严岐在两年前由严家保举进了萧鸾的府邸,他素来低调,说话为人都很是和善,又因他的身份,因此众人对他也极为友善。如今见他开了这口,就有数人皱了眉头,只是碍于他的身份没有说话罢了。
萧鸾倒是不骄不躁的样子,她看了严岐一眼,问道:“那本王应该如何做才好?”萧鸾自称本王,也是在提醒严岐,不会看在两人亲戚的份上有所退让。
严岐一拱手,说道:“铁浮屠一事,说明流入北狄中的铁矿数量甚大,此事已是定局,无论如何都回避不了。只要王爷能自证清白就好。”
“沈家就此放弃不管吗?”立刻就有幕僚反驳道,“如此行事,岂非不令为殿下做事的人心寒?”
“此言差矣。”严岐回道,“沈家是圣上一手提拔的,到如今也是为圣上办事,哪里是为王爷办事呢?他们家中出了差错,为祸大夏,自然应该按律法办。此事王爷若是参与,岂不是将自己放入泥潭之中,自毁城墙?”
幕僚们不言语,齐齐看着萧鸾。萧鸾垂下了眼睛,她闭着眼不说话,却又想起了许多的事情,比如卫培风与她的密信商议。羞愧与内疚,在她心中来回激荡。最终她睁开了眼睛,她仿佛是离魂那般,魂灵漂浮在天上,注视着自己的躯体,说出冷漠又残忍的话:“沈家是纯臣,能不能动,自有父皇定夺。我们虽然动不得,帮个忙却也是可以的。但沈引玉与本王是打小的交情,这是一定要保下来的。”
有些话萧鸾没有说透,幕僚们也明白了萧鸾的意思。沈家若是真的下去了,还有个沈引玉撑着,若是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再回去,受萧鸾恩惠的沈引玉,自然也不可能跟萧鸾断掉关系了。
只是沈引玉可不同他的父兄,有这样的能力吗?幕僚们心头浮现这样的疑问,又很快的压下去,他们只要知道萧鸾的决策,然后按照这个方向去思考和解决问题就行了。至于其他,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去细想。
“沈引玉虽然年轻冲动,但唯独战事一事上,费心极多。臣观其人品重义重信,可堪大用。”
萧鸾回想起卫培风对沈引玉的评价,她自嘲一笑,心想沈引玉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的相处,她早就知道了。之所以还要让卫培风再过一下目,也只是为了能取信旁人而已。至于沈家……萧鸾叹了口气,眸色渐深。
既然要拉下沉家,自然不可能简单而行。开始时是舆论先行,京中有流民进入,说是从天悬关而来的,与之同时的,还有互市不能通行只能反道而回的商贾们。这些人带来了那场大战的谈资,这些谈资又被说书人传遍京城。大家便都知晓当年那个大败北狄的沈家大英雄变了。他们勾结外敌,私贩铁盐,消息越传越烈,又不知什么时候扯上了成王,最终由御史上奏天颜。
“成王借互市盘剥商户,与沈家共谋,私贩铁盐,致使北狄作乱,祸我大夏!还望皇上彻查此案。”
“成王生母就是北狄人,恐怕早有里通外敌之心,还望皇上彻查此案。”
朝堂上的种种言论与猜测就如海中恶浪,层层叠叠的拍来。为了避嫌,萧鸾自太子立下后,就不怎么上朝,而今听见回禀,想到了其中之凶险,哪怕心中已有了成算,也不免觉得紧张恐惧。
只是听到有人拿着自己的生母身份来说事时,萧鸾温润如君子的脸也沉了下去,她询问了那人的名字后,冷冷一笑,说道:“还真是敢说。”
一旦有人开口,而帝王态度暧昧不明,一瞬间,就仿佛是群鲨嗅到了血腥味,蜂拥而至,成就一场饕餮盛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有话说,大型集体黑化正在逼近……
长公主已彻底对亲情绝望;小狼崽开始算计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