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机锋
萧鸾见过王府幕僚,先将此行种种一一讲来,又着重提到了路上遇刺的事情。这件事早就经由密信传到府中,连同萧鸾的布置与想法都一并寄来。幕僚们心知肚明,只是从萧鸾口中再听细闻,又与看信中寥寥数语不同。想到萧鸾如今好好的坐在此处,神情淡漠的说起那险境,众人不由得感慨万千。
“言和之事,如今圣上必然不许。我军大捷,不当场杀那汗王祭旗就算不错了。就算是要扶持,多半也会找这个大汗的政敌。”幕僚行礼说道,他看着萧鸾若有所思的模样,又道,“殿下还望三思。”
“你说的有理。”萧鸾点头道,她手掌拍了拍座椅扶手,回道,“只是哈尔巴拉得留下。他的妻子塔娜,我少年游历时,曾遇到过她。此人智谋胜过哈尔巴拉良多。若是杀掉哈尔巴拉,恐怕此后草原得势,一手遮天的人,就换成她了……”说到此处,萧鸾回想起阿姐的模样,心头烦闷,她不想与阿姐为敌,但如今两人身份地位全然不同,各有各的立场,也不能因感情而行事。
“不过一妇人,又有何足道?”幕僚却不明所以。
萧鸾沉沉一笑,回道:“我父皇,皇祖父皆为男子,可谁又能实现五代前女皇,万国来朝的荣光呢?”
幕僚闻言,急忙噤声,不敢再言。而萧鸾沉思片刻,这才道:“如此,我便先求父皇暂缓哈尔巴拉的性命,待到北狄求和之时,再顺势而为吧。”
幕僚们面面相窥,不知道萧鸾如何能断定北狄就会就此求和。他们纷纷看向杨健,杨健便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我知你往草原派兵,可是我大夏向来以步兵为主,疏于弓马,草原广大,那些蛮人一旦入了草原就如羚羊归野,寻踪不易。我军虽是勇猛无双,但深入草原,就如进到他人翁中,只怕是……我大夏立朝三百余年,从不曾踏入过草原。”
萧鸾半眯着双眼,一字一句一一听完,思索片刻,便陡然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们以为我大夏能拿回天悬关便属不易。深入草原,就必然会输。我大夏立朝以来,与北狄多次作战,皆是以天悬关为界,来回争夺,人命就如磨盘上的谷粒,因此此州才得砺州之名……”
“你们可知这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萧鸾陡然站起身来,看着一众幕僚,说道,“北狄人善于骑射,是草原的雄狮,难入山林,他们难道就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吗?他们不曾读书,也不知畏惧,要拼命入关内来。而我泱泱大夏,幅员辽阔,百姓众多,却自困于天悬关,洋洋自得,却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东西!”
这话掷地有声,一众幕僚竟下意识的跪倒在地,不敢回驳。萧鸾见这些跪下的幕僚,嘴唇微微一动,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拢拢衣裳,道:“本王不日就去面见父皇,此事不必再议,诸位还是早早休息吧。”
说吧,萧鸾便提步朝外走去,她面沉如水,想着回来的种种事。王妃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幕僚困于往日荣光,却不思进取。萧鸾突然停下脚步,在她身后,紧紧跟随的启星和仆役也急忙停下脚步,他们不知道萧鸾为何停下,却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当自己是个木头人。萧鸾扶着游廊的柱子,看着天空皎皎明月,又低声唤了声“三娘”。
那个女子,眼睛总是朝前的。以往萧鸾不懂,萧鸾只想要安安稳稳的过这一世,对齐霁真朝前望去的目光总是畏惧大于希望,厌恶多过欣赏。而今她真正到了这样的位置,才明白那些安于现状的人们是有多么的可怕可厌,他们安于现状,便想着将所有的人都拉到这样的位置,与他们一样。
以前的齐霁真也会这样看待自己吗?萧鸾垂头想,却又对这个答案感到恐慌害怕。
而在房间里,一众幕僚直到脚步消失后,这才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萧鸾早就已经走得看不见踪影了,这时,一名幕僚擦擦额间的冷汗,轻声说道:“王爷身上的气势真是越来越足了。这份气魄,说是王气也……”
“慎言。”杨健轻飘飘的看了过来,他的手笼在袖中,眉目严肃,说道,“王爷是为圣上为大夏为朝廷想。”
“是,是。”那幕僚自知失言,急忙应声道。
杨健话到此处,也不会再多言,只是他看向这满屋中幕僚们的神色。他们虽然不说话,但颜色中却并没有什么怨怼,反倒是兴奋居多。
王府中人,是按吏部做的编制,并不是属于王府,而是属于朝廷的。尽管如此,入了王府,也基本断了仕途。谁不想做一番大事呢?既然将身家性命放到了萧鸾身上,看见萧鸾这样的气势与打算,听到这样的豪言壮语,自然是欢欣多于其他的。
只是对于杨健而言,这份感触又更为复杂。当初他们相遇时,萧鸾不过是个少年,就算表现出了伶俐的一面,却也让人觉得可以接近。而不是如现在这般,越发的天威煌煌,心思难测了。
次日,萧鸾正了衣冠,沐浴焚香,便上朝去了。她擒了哈尔巴拉,也要去给萧炜述职的,萧鸾怀揣奏章,一路往前。此时还未到上朝的时间,一众朝臣都在一旁等待,在看到萧鸾后,便朝她点头致意,又或是恭喜她得胜归来。萧鸾一一回应,朝中有她的人,自然也有别的人,当然也有纯臣。这远近亲疏,看打招呼的程度就可略知一二。
过不多时,内阁大臣便来了,而后时间已到,便该排班贺朝,再到右顺门依次奏事,无事者则可回衙门办公。只是自萧炜年岁越大,就已经渐渐的不再听政,而由内阁代为处理。若非这次萧鸾得胜归来,萧炜恐怕也不会上朝。萧鸾朝中耳目众多,也知自从自己离开京城后,萧炜便再没有上过朝。
“六弟。”就在萧鸾沉思之间,萧凤鸣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萧鸾看到萧凤鸣一声朝服站在那里,唇边已经留了一小措胡须,显得成熟许多。只是萧凤鸣身子不好,身形瘦削,那身朝服挂在他的身上,竟也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萧鸾后退一步,躬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你我兄弟,就不必做这些虚礼了。”萧凤鸣低声轻咳,回道。
萧鸾笑了笑,道:“礼不可废。”
萧凤鸣便不再坚持,只是道:“你凯旋而归,实在是可喜可贺。”
“得太子吉言。此行来路艰险,我在半路遭遇劫匪,也不知是哪路的贼子乱党,竟敢劫要犯。”萧鸾说道,她说话声不大不小,倒引得旁人注目。只是萧鸾和萧凤鸣一个皇子,一个太子,不好插话进来,因此大家只敢把耳朵竖起,悄悄的听着。
“六弟福大命大,无事就好。”萧凤鸣笑道。
萧鸾细细的打量了番萧凤鸣,也笑了一声,说道:“福大命大谈不上,只是比旁人命硬了些。”她这话说完,萧凤鸣面上一青,旋即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苍白略带病气的样子来。萧鸾则拱手对萧凤鸣说道,“太子殿下,我先行回禀父皇,就不与你闲聊了。”
两人话说句句机锋,临到头,却又被萧鸾轻描淡写的一句闲聊带过。仿佛之前的你来我往,都不过是随口敷衍,逗人玩乐一般。萧凤鸣立在那处,拳头捏得死紧,目中隐带血丝,过了片刻,他突的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只把旁人惊得惊慌失措,又过许久,才渐渐缓下来。
而这一头萧鸾进了殿中,萧炜早就在那处等着了,萧鸾先跪拜行礼,得萧炜一声平身,这才站起身来。她见萧炜眼下发青,打着哈欠,又想起此前回报萧炜已许久不曾上朝,皆由内阁小会整理回报。这个曾经励精图治,雄心勃勃的帝王,如今也是渐露疲相,不复当初英伟了。
萧鸾这念头只是一转,却未显露分毫,便恭敬地回了如何旗开得胜,又如何护卫哈尔巴拉的种种事来。
“我儿辛苦,居功至伟。”萧炜倒是难得好声好气的夸赞了一番,萧鸾谢过,萧炜便道,“北狄蛮人,辱我河山!朕即刻下令,选良辰斩首祭旗!”
“儿臣有话说。”萧鸾叩首道。萧炜因萧鸾得了头功,也就好言让她起来说话。萧鸾起身回道,“北狄蛮人,就如离离原上草,这次伐过,下次又长,杀了一个大汗,便又会有无数的大汗。儿臣以为,不若将哈尔巴拉押在境中,待到北狄局势不稳时,便扶持哈尔巴拉返回草原,由此向我大夏叩首称臣。”
萧炜闻言不语。一旁的内阁大臣周晋夫却是坐不住了,他说道:“昔年吴越交战,越王被俘,此后重回越国,卧薪尝胆。殿下安知这哈尔巴拉不是另一个越王?”
萧鸾眼眸微垂,回道:“我们杀了汗王,草原又再立个汗王,打着为汗王复仇的大旗,那又该如何是好?”她说完,又看着萧炜,说道,“望父皇恕罪,孩儿一时冲动,遣我军深入草原,大败北狄部族,王帐声威已如秋风残叶,摇摇欲坠。捷报不日将会传来。届时,父皇大可看一看,北狄蛮子将如何作为。”
萧鸾深吸一口气,看向了萧炜,她此番举动,再无藏拙之意。她知道萧炜向来视她如一个好用的工具。而她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另一层意思。若是萧炜忌惮她,只怕将来也不会再有北狄扬威这样的好事。
萧炜道:“为何不先奏报?”
萧鸾便答:“天悬关外,尚有三座边镇,既已出击,自然要收复我大夏山河,不让分毫才是。”她说到此处,又道,“只是外敌易抗,内敌难除,儿此行……差点便无法归来了。”
言罢,萧鸾又将途中遇刺的事一一道来,提到刺客假扮北狄人时,周晋夫立时发出了置疑。萧鸾便道:“儿的生母……虽然早逝,但儿也会得几句蛮语。他们的口音怪异,辫发散乱,自然是由夏人假扮。更何况,我也找着些证据,只等核实。”
周晋夫闻言,还想要再说什么,而萧炜则沉着脸道:“够了!你这般笃定,难道也有什么隐情不是?”
周晋夫顿时喏喏不敢言语。
萧鸾看着萧炜的手则慢慢的收紧,心头大定。她这个父亲,当然也有万丈雄心,可更看重的,是自己的皇位权势,不容他人染指。而今内有家贼,自然是要比外有贼寇,更能牵动帝王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会不会觉得进度过快啊(写了100多章的我说什么进度过快)
最近很忙,留言不会一一回复,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