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期望
北狄与大夏达成协议,齐霁真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近五月了,那时节北狄世子也由护卫一路护送到了京城中。哈尔巴拉愿奉大夏为主,称萧炜为天可汗。这样的称呼,这样的功绩,当然值得大书特书,因此在萧炜的示意下,这足可流传千古的盛事就传遍了举国上下。
齐霁真因有献地瓜解决饥荒的功绩,连跳两级,如今已经是升任一府的知府,这是正四品的官位,掌一府之政,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以教养百姓。以齐霁真的资历来看,简直可说是直冲云霄的升迁速度,但若看她身后的靠山背景,又不算什么了。而再想往上,则是布政司,那就是一省的职位,这样的职位通常都有人把着,可不是那么好迁任的。
齐霁真心头清楚,因此不喜不怒,倒是她的府上欢天喜地的,齐霁真不忍拂他们的好意,再加上这样的事也确实有笼络下属,宣告周边等需求,也就任由他们大操大办了。齐霁真最得力的人,都是由萧鸾亲自送来的,多半是萧鸾的心腹,自然也知道分寸,齐霁真也放心得很。
只是当上了知府,就意味着责任更重,任务更多,齐霁真忙得犹如陀螺一般。就算心头偶有相思,也只在夜深人静之间,还有几分空闲遐想了。萧鸾也有书信过来,她们两人就好像无形中有种默契,只叙相思和日常,至于那些勾心斗角,又或是凶险难受,谁也不说。
身为一府最高的长官,齐霁真也迎来了几次媒人的说亲。齐霁真对此哭笑不得,都回拒了,她不知为何自己的终身问题又陡然紧俏起来,倒是齐霁真身边的小丫鬟一语道破。
“姑娘如今可是身价百倍,自然有的人来求娶了。就如那考上科举的举子,哪怕成了亲,也有的是人求着要来做平妻或是妾室。女人如此,男人也是如此。”小丫鬟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齐霁真笑笑,回道:“说得有理。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利可图,才是真理。”
府衙的事务忙碌,但琐事杂务甚多,又都是实务,而上下勾结,其中的勾心斗角也不比京中差多少,甚至因为人穷又未受过什么教育,更是胡搅蛮缠,撒泼打诨。齐霁真见识了什么叫小鬼难缠,也看到为了蝇头小利,人可做到什么程度。没有齐家的名头,萧鸾的保护又有限度,这个世界到底是向齐霁真揭开了血淋淋的一面。
看得越多,齐霁真就越是胆战心惊,又庆幸自己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地步。正因为这份庆幸,齐霁真便更想要做点什么,时至今日,她方知陈瑾眼中偶尔闪过的光亮是为了什么。
“姑娘你在写什么呢?”小丫鬟打了个哈欠,掌着灯烛给齐霁真点灯。
“我想让人开个店。”齐霁真说道,她看着自己手中的文字,说道。
“开店?”小丫鬟眨了眨眼,笑道,“姑娘可是缺钱了?”她这话却是实实在在的玩笑话了。齐霁真虽然跟其他知府一般,将府邸设在了府衙的里面,但小丫鬟可从没见过修缮得那般好的府邸。至于吃穿用度,总有专人按季从京中送来样式最新的衣裳头面,更不用说家中所用摆设,无一不是精品。而门口和齐霁真日常带的护卫,一看就不是常人,小丫鬟与齐霁真签的短约,她以前也去过大户人家当过粗使丫鬟的,可从未见过这般富贵气象。
齐霁真从不言论这些,府中的下人一开始还有私下讨论的,可是很快这些人就被齐霁真府上那个不阴不阳的管事收拾了一顿,于是再无人敢说些什么。只是在心里,小丫鬟也想过,齐霁真大概家中是什么王侯将相吧。一想到这里,小丫鬟都想将活约签成死契了。
“不是我缺钱,而是大家缺钱。”齐霁真笑了起来,说道,“许多事,逃不过一个穷字,而单靠读书,却并非是良策,不若有个一技之长,才能长长久久。”
小丫鬟听得似懂非懂,齐霁真见状,想了想,又道:“就比如说你,若你家中有良田房屋,每月有三五贯银钱,你愿意在这里伺候我吗?”
小丫鬟一愣,就摸着头嘿嘿嘿的笑了起来。齐霁真见状也笑,却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倒是小丫鬟兴致勃勃的凑上来,问道:“可是开店要的不是其他人的银子吗?怎么能给自己挣银子呢?”
齐霁真便道:“你可知四海里的商贸有多大么?我们都是小作坊,从采购到卖出,要倒许多人的手。那些异族只能去找大商户,大商户又去寻小商户,这般层层下来,虽然也能完成。但每一层里都需要许多精工的人,又没有个标准。而学徒往往需要数年的时间才能成为有经验的师傅,师傅却不会主动教授,只能让徒弟偷师学艺……”
“啊,这个我知晓,他们常说教了徒弟饿死师傅。”小丫鬟立刻道。
齐霁真点点头,她摸着手中的书籍,过得片刻这才道:“我曾在书中见闻,千年前诸侯分割天下,征战混乱,武器需求量巨大。而一个技工从学徒到工匠又需要数年光阴,若是刀剑还好,可若是士兵们使用的箭头等物,更换频繁,若是人人手艺不同,制作麻烦不说,更替也成问题。”
小丫鬟经常听齐霁真说书中的故事,此刻也听得津津有味,问道:“然后呢?”
齐霁真笑了笑,又道:“于是该国的宰相便想了个法子,他把所有的工序都拆开,制定每一步的规则,要求。这样上官可以知道如何查看检查,而工匠又不必要求事事都会,只需做到要求的地步就可以了。于是该国兵力日益强盛,最后统一了天下。”
小丫鬟顿时啊了一声,她想得不多,只觉得故事好听。但齐霁真却耐心的告诉了她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若此法可行,我们就可以让大量的人来做这些工作。人们可以不用种田就可以换得银钱,也可以不必花费数年的光阴才能独当一面了。”
小丫鬟似懂非懂。而齐霁真则将手按在了信纸上,慢慢的说道:“只是在此之前,我还需要与人商讨一番……”她脑海中浮现了韦大娘的模样,又叹了口气说道,“希望诸事顺遂,也希望……这诗社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韦大娘是生意人,虽然当年时常在京中和齐霁真等人相聚,生意也大,却也是要南北闯荡的。四海就如其名,联通四海,韦大娘也时不时来一趟。她们诗社有交情,如今齐霁真又有官职,也算是地方上的实权人物,就算是韦大娘,也是要多多走动,巩固两人之间的交情的。
因此两人颇有些来往,两人心知肚明。齐霁真向韦大娘递了帖子,设了宴。韦大娘自然也不推辞,按时赴约。齐霁真选的地方虽然紧邻着街市,却是个清雅的地方,店家设计巧妙,并不是独门独院,却偏生每个房间都安静雅致,来往过处,以楼梯和栏杆隔断,都不用看到别的来客。
韦大娘走进房中,见房间里只有齐霁真带的一个小丫头,门口也仅仅立着两个护卫。齐霁真一身淡绿色的襦裙,坐在桌旁,窗被打开了些,此刻时光正好,花香被暖风送到房中,真是人也美,景也美。
“齐知府不愧是读书人,选的地方也清雅安静。”韦大娘未语先笑。齐霁真见状,起身相迎,也笑了起来:“韦大娘一出京城便如此生分了不成,唤什么知府,还是叫我做三娘吧。”
“齐三娘。”韦大娘顺水推舟,和齐霁真交手相握,两人对视一笑。
齐霁真让开了身子,招呼韦大娘入席,又让随伺的小丫鬟去让人上菜。两人说说谈谈,韦大娘对齐霁真推广的地瓜很是感兴趣,详详细细的问了一遍。得知齐霁真是在与异族人的市场交易中买来的,顿时也露出了一脸的若有所思,说道:“以往我只知我泱泱大国,什么都不缺,海外也就奇珍有趣。倒是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事物,天下之大,我们不过是井底之蛙,是我疏忽了。”
齐霁真摇摇头,回道:“也不过是侥幸。我没有来过四海,见闻也称不上广博,只能多看多问,不想让我捡了个漏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韦大娘知道齐霁真有话对她说,只是她是商人,向来是耐得住性子,也就随着齐霁真闲聊。过不多时,两人氛围渐浓时,齐霁真终于开了口:“韦大娘你经历多,小妹有些想法,不是很成熟,希望大娘能指点一二。”说着,齐霁真便将自己写好的东西往前一送,交到韦大娘的面前。
韦大娘哦了一声,便拿起仔细看起来。她看得很细,看完后,又重头通读了一遍。而齐霁真则在一旁喝茶,不动声色。
过了许久,韦大娘抬起头,目光复杂,说道:“此事……可行是可行,但需得有人了解工序才能制定每道关卡的标准,而且,分工协作,效率上涨,也得有消化的渠道才行。”
“我在四海待了三年,整理海的出海详略。”齐霁真说道,她看着韦大娘,又道,“如今北狄臣服,互市必回再开,金银古玩,丝绸瓷器,皆会源源不断流入北狄。而今,正是时候。”
韦大娘呼吸立时便沉重几分。韦大娘是商贾,商贾地位低,但韦大娘经营多年,也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而今齐霁真这般说,必然就是得了准信的。韦大娘想起齐霁真背后的人,顿时了然。她目光灼灼看向齐霁真,齐霁真眸光清澈,并不是为利所动的模样。
韦大娘在对方的眼光下,就如被浇上一盆凉水,整个人也慢慢的沉静下来。
齐霁真笑笑,这才道:“我只有一个条件,这些人里,至少三成得是女工。”面对韦大娘错愕的表情,齐霁真侃侃而谈:“此前海,沿海一代青壮受难,孤儿寡母众多,身为父母官,也要为她们打算。”
韦大娘想着齐霁真的一言一行,摇头笑道:“你与陈瑾果真是一类人……”言罢,她站起身来,对齐霁真一拜,说道,“我明白了,此事我定然会全力以赴。”
两人将此事说下,各自心头打定,氛围更是浓烈。待到酒酣之际,门口突然被敲响,齐霁真问了一声,外面传来了一个尖细的男声。齐霁真听出这是萧鸾送她的管事,是一名曾服侍过萧鸾的内侍,一直都为她管家。而今突然出现,也让齐霁真心头一紧。
齐霁真不动声色的打开门,那名管事朝齐霁真一礼,就悄声道了一句:“废后自缢而死,圣上下旨,废除太子之位。”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我们三娘的章节哦。三娘说的那个国家就是战国时期的秦朝了。当时已经出现了铁器,但是秦国用的全是青铜锻造武器。尽管不如铁器,但是由于秦国采用的是责任分担的流水线制作,让秦国的军队更换武器和零件十分方便,所有的武器都有统一的标准,让武器制造变成工厂流水线模式。这也是秦国能统一的原因之一。
好了,返回到文中,为什么要提出北狄互市和出海呢,因为流水线大量制造的东西,需要足够的市场消化。正因为资本市场需要大量的商品,流水线才能成形和有存在的必要!而又要因为财富的积累,女工的出现,才会最终潜移默化的改变女性地位。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好了,叨叨这么多,可能很多更深层的东西我也没有想清楚……大家见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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