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
今日江山小雪,房中地龙正暖,孙政坐在房中,他年过七十,历经三朝,是朝中难得的老人。如今他端坐在家中,手旁还放着一杯热茶。窗外传来落雪的扑簌声响,孙政摇摇头,慢慢的抿了一口手中茶水。
“老师,您当真要离开朝廷么?”一直守在一旁的中年人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道。他一开口,原本极静的房中顿时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也无法再欣赏房中赏雪的静怡之美了。
孙政颇为遗憾的摇摇头,他看着这个弟子。他一生门生众多,有早早功成名就的,也有倒在半途,被摘了官帽乌纱的。说到底,所谓弟子,也是一个个的利益结合,若真要说得上悉心教导,也只有寥寥数人,其余的,不过都是互相利用,好在这险恶官场上互相守望而已。
眼前的中年人是他的弟子陆仁,也是难得追随他近二十年的人。孙政看着对方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磋磨成如今的模样。曾经为了能让他沉稳一点,孙政曾亲自主持,将他下放磨了很久的性子。陆仁并没有让孙政失望,他重新回到孙政身边,已经成为了一个知道轻重和尊卑的成熟的大人,以孙政马首是瞻。
只是有的时候,也难免让人怀念起当初少年意气的样子。孙政笑笑,回想当初又能如何?世人都说他年老了,看来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年岁已老啊,就爱想一些没用的往事。
“你看老夫,比之当年谢相如何?”孙政指指自己,笑问。
“这……”陆仁犯了难。若说权势,如今的孙政可远不如当年的谢准,当初谢准在朝中一人独大,扶持太子,如今的成王还是个毛头小子,而长公主更不过是一个外嫁女,见到谢准都不得不恭恭敬敬的行礼,尊称一声“谢阁老”。先帝不肯立太子,谢准便能逼迫先帝硬生生的同意。虽然本朝已无宰相,但说到谢准,谁不会在私下里唤一声谢相呢?一手遮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是相又能是什么。
但谢准还是消无声息离开了,孙政虽不如谢准这般风生水起,却一直安安稳稳的道了七十岁。若是要说着方面,孙政又远比谢准好了许多。
“老师常青不老,自然是远超谢准的。”弟子躬身道。
“常青不老,如今你不也质问我为何要退么?”孙政反问道。
弟子顿时脸色大变,跪倒在地,说道:“弟子只是……只是事发突然,震惊失语,还望老师恕罪!”
“胆子这样小,又怎么能成事,起来吧。”孙政挥挥手,弟子见孙政面容上并无怒气,这才起身,但神情之间依然是惶惶然。
“谢准是个有才学的,但为何他待的没有我久”孙政施施然的说道,“他位高权重,便卖弄权势,参与到皇位之争。须知这天下,先是皇上的,才是太子的。他好好的一个首辅,不为圣上尽忠,却掺和到太子那里,当然会引得圣上猜忌。”
弟子听孙政如此说来,心中似有明悟,试探道:“如此说来,倒也与如今局势有几分相似。”
孙政这才满意一笑:“孺子可教也。”
成王萧鸾和长公主萧韶两虎相斗,他们再如何权势滔天,也终究是两分天下,甚至还不如当初谢准一手遮天。许多人只顾着投靠这个,或者投靠那个,却忘记了,端坐在皇位上,手握天下大义的那个人。只要圣上亲政有心,要杀成王或者要杀萧韶,也不过是振臂一呼,顺理成章的事情。反观成王或是长公主,他们若是心有不服,就是大逆不道的祸事了。
“老师是……以进为退?”弟子问道。
“如今朝中两分,还需要我在中间充作缓冲,是不会轻易同意老夫的辞呈的。”孙政眯着眼睛,“但老夫却一定要做这个辞呈的人。”
“老师!”弟子高呼一声。
“只有我这个缓冲走了,成王和长公主才斗得起来。皇上如今已经十八岁了,我朝先例,早有十五六岁就亲政的帝王。先帝当真糊涂,却偏要立两个辅国大臣,又俱是宗亲,若有万一,这天下岂非要易主?”孙政冷哼一声。
“老师!!”弟子又喊了一声,这一声和此前又有些不同,带着惊惧。
孙政啪的一声将茶盏放下,冷声道:“怕什么,如此下去,岂有你我出头之日?”他见弟子表情讪讪,垂头不语,这才又道,“谢准做了那么久的好好先生,才终于当上了首辅。我也当了这么久的好好先生,难道就比不过他么?”他话说完,又觉得这番话太过意气相争,沉默了片刻,这才道。
“你只需记住,我等是圣上的臣子,自然要为圣上办事。”孙政闭上了眼睛,他有些疲惫,自己到底也是年过七十的人了。孙政挥挥手,示意弟子下去,只是在弟子离开前,他又重新睁开了眼睛,“你是我孙政的弟子。我辞呈后,后面的事,就靠你了。”
弟子沉默片刻,拜倒在地,低低应了声:“是。”
“世间可有权臣,却不能有乱臣。如今蛰伏虽难,但日后天下的海清河晏,还需要靠你们。”孙政的声音陡然柔和了几分。
弟子跪伏在地,声音中已带了哽咽。
雪落无声,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还要早一些,残花落叶还未消退,被这小雪一扰,纷纷掉落,远远的看过去,薄薄的一层白色上,就仿佛铺了一层鲜红。
如血。
“我倒是小看了孙政,想不到他竟有这般魄力。”萧鸾发出一声低笑声。
在她的面前,灯火明灭,映照出中年人或明或暗的脸庞。若是孙政在此,恐怕当场就要惊呼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弟子陆仁。陆仁自老师家离开,就立刻马不停蹄的前往成王府。谁也不知道,就如孙政外表是个明哲保身,软弱应声的人,但内里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帝党。而他的弟子陆仁跟随他二十载,却在暗中早就投靠了萧鸾,成为成王安插在孙政身边的眼线。
萧鸾按着额头,她看见路仁面容忠厚,目光中似乎还带着对老师的惋惜和失落。她心头暗笑。老师以身相报,学生却转头就卖了老师,这样的行为,又有和面目来做出这番举动呢,倒不如坦坦荡荡,真小人也好过伪君子。
但萧鸾却不曾言语,她叹了口气,说道:“本王素来与圣上兄弟情深,也是一心要为圣上做事的。若不是先皇弥留前定了本王为辅国大臣,本王又何必留在朝中,为人误会?”
路仁垂首道:“王爷仁义双全,这是大家都知晓的事情。圣上心中也似明镜一般,定能领悟王爷的一片苦心。”
萧鸾点点头,她却在想,萧涅当初牵扯出孙政这件事,究竟是全然不知情,还是想祸水东引,让她和萧韶相斗呢?萧鸾心中念头起伏,却没有表露分毫,只是道:“你辛苦了,本王会记住你的好的。”
路仁顿时展露出了喜色,他左右思量,又道:“路仁还请王爷留个活口,我那老师只是为人蒙蔽,想错了王爷人品,但心肠却是为国为民。”
萧鸾淡然一笑:“这是自然,孙大人年近古稀,也该是回去好好享福了。”
路仁求仁得仁,当下跪下叩谢了萧鸾,又躬身走出萧鸾书房。他方方走出小院,门口站着的启星就急忙迎了过来,带着讨喜的笑容说道:“路大人且慢,这是王爷赏你的。”说着,启星递交过来一叠银票。
路仁借着一旁的烛火,扫了眼上面的数额,心头狂跳,又惊又喜。他不敢当着启星的面细看,急忙把银票塞进怀中,朝启星道谢。启星回了一礼,两人说得几句,启星将路仁送出府邸,这才回了。
启星自觉功成,一身轻松,回来时却见李安歌的丫鬟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匆匆而行。启星见状,也急忙笑,打了个招呼:“燕红姐姐,这般晚了,王妃还没睡么?”
燕红回转身来,朝启星一礼,回道:“王妃近来总也有些咳嗽,夜里地龙太热,火气上来,咳嗽不止,因此吩咐奴婢去熬了一碗枇杷膏来。”
启星虽知萧鸾对这王妃并无什么男女之情,但也是敬重的,王府中很是为王妃的威严撑过门面,立过规矩。他不敢怠慢,急忙道:“如此,那奴婢这便去禀告王爷。这是大事,可不能怠慢了。”
燕红闻言,躬身一礼:“有劳。王爷能来,王妃定然是十分高兴的。”
“哪里哪里,这是分内事。”启星笑答。
两人说了一两句,又因各有差事在身,于是匆匆分别,各往各的院中去了。
待到启星回去,萧鸾还未睡,她眉头有些郁色,听到启星回禀李安歌的事后,头也不抬,只吩咐请郎中过去看望。启星暗自叹息,但他不过一个位卑言轻的阉人,哪有置疑萧鸾的权利?于是急忙应了,忙活起来。
萧鸾手指敲打桌面,心中却十分烦闷,如今情势,她不得不与长姐相斗。萧鸾早知有这一日,可她却总在下意识的拖延。却不想她不动,自然有其他人来让她不得不动。而她也渐渐的认识到,她手中掌握着这样一张巨大的网络,就如现在,她已经身在局中,她是控网者,却也是被网束缚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最近没评论……不过还是谢谢大家一直有在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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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醉无忧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8-10-0:04:33(大腿求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