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镇国公府八
雨势渐小,外头的雨声又恢复为滴滴答答的响动。
屋里头泛着潮气,同样是云收雨歇。
赵铉仰面躺在这张罗汉床上,光裸的胸前搭着几绺黑发。有他自己的一两绺,也有元仲恒的。
正在发愣中,这人往他身上缩了一下,他便将棉被又匀过去些,严严实实的盖好。
他睡不着。于是睁着眼,望向床顶暗色的帐幔。
怀里的人呼吸清浅绵长,正睡得十分安稳。
雨滴的声响彻底消弭后,月光拨开余下的几片乌云,从侧窗照进来,将他们笼上一层霜白。
赵铉余光看见一条莹白的胳膊,轮廓晕出一圈柔和皎洁的光,正搭在藏青的棉被上。
赵铉的目光移了回来,忽然就想看看元仲恒此时的模样。边在脑中想着,边伸了手,要扳过他的脸看看。
元仲恒脾气好大,竟一把打开他的手,含混不清道:“莫扰小爷的好梦。”
赵铉被他打得一懵,不由轻笑道:“什么好梦?”
这人梦呓一般,低声呢喃着:“就是……”后头说得犹如醉话,口齿不清。
黑发之下,露出了半张秀气脸孔。而此刻,那脸上正带着一种暧昧的笑意。轻佻却不显下流。
赵铉正挨着他,鬼使神差要去抬他下颌,想瞧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元铭正睡得不知所以然,恍惚里觉得被子漏风,便寻着暖处靠过去。梦里又觉得这温暖将要消失,索性牢牢抱住了这个人……
赵铉任由他抱着,吐息早已被这人的气味灌满。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摇醒怀里人,然后告诉他自己其实是谁。想知道他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惊惧、或是逃离。
赵铉陷入了冥思。
侧窗外头有一棵老树,侧枝横生,开满了白色的小花。被疾风骤雨拂过之后,枝头有些残败,却映着这月色,仍然有着别样的意趣。
赵铉又看了一会儿,蓦地伸手,掰下这薄床板的一角。停了一瞬,猛朝自己手心划去。他握紧了拳头,将流出的鲜血滴在床上、被褥上。
想来元仲恒到底自诩君子。第二日醒来,若是知道自己醉中“强迫他人”,想必他不会拍拍屁股走人,死不认账。
若真是死不认账……赵铉表情逐渐僵住。
想了片刻,他暗下决心――若元仲恒真是死不认账,就莫怪他赵铉强取豪夺,不怜香惜玉了。
赵铉支起头,望着自己的诸多处“杰作”,他不由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很满意、很畅快地搂住人睡了。
天光大亮,元铭率先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起身,口中干渴无比,便要翻身下床去找水喝。他刚撩开被子坐起来,便瞅见褥子上几点殷红痕迹。
元铭懵懂中犹在回忆:杨子贤的确温柔,身上竟未有丝毫疼痛呢。
他欣慰地摸了摸杨子贤的脸颊,很有一种依依不舍之意。而后才去倒水。
刚走了两步,他就刹住了脚步。
不是他……
元铭不由又来回走动,试图感知身上有无不适之处。他猛地停住,遍身一僵,一个令他震惊的想法攀入脑中。
……那血迹不是他的!
元铭惊悚得又回身,掀开被子继续往床上看。床上竟不止一处两处的血迹!难道是自己,夜半,醉得太厉害,将这个人强迫了?!
为何没有这段记忆?
元铭坐在床边苦苦回忆,自己是否有这种荒唐行径。可是想了半天,他实在想不起来。难道真的是自己把杨子贤给……
他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
不论如何先道歉吧,为了自己这禽兽不如的行为。
既然是道歉,元铭决定先把自己收拾好。于是他缓慢步到面盆旁边,准备洗漱。一面还在拼了命地回想,这件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刚收拾好,他把道歉的句子在心里反复地酝酿,然后才壮着胆道:“子,子贤……”是不是该叫一句殿下,更显得诚恳?
正当元铭在心里打腹稿时,外头忽然有人喊道:“殿下在哪处宿着?咋家奉命来接殿下回去!”
小厮极为恭敬地回道:“殿下在前头,第三间厢房。哎呀公公,昨日仓促了些,没有备上房。”
那公公立即不满,捏着嗓子怒道:“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伺候的!?怎么将殿下安置在此?”
“公公,公公息怒!这……借房的人,原本只是……”小厮唯唯诺诺解释着。
元铭听罢心里一惊,这公公,必然是王府的管事。他若来了,知道他家世子被我……免不了一顿的口舌嗦。
再者,这场面被撞见实在是太过于尴尬,也实在说不清楚。不如先走,回头再去世子邸慢慢请罪。
如此想着,元铭只回头,向床上半裸的杨子贤看了一眼,便赶在那公公过来之前,仓促出了门。
他在镇国公府里一路疾走,脑中想得满是今日下晌,如何去世子邸请罪。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去,便得到了齐王世子日落时离京的消息。
元铭内心忽而间无比自责,日落时分他急匆匆出了府,往城楼赶去。他心中又十分怅然――原来第二次见面,竟是送别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