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战火燃
长公主的婚事并未大操大办,但自齐氏与皇室联姻后,邑京残留世家便更安分了些。朝中有齐雁行把持兵权,边陲又有靖安侯这位驸马爷,只要齐氏忠于大梁,那如今明挽昭的地位便是不可撼动的君主。
但边陲的战事丝毫没有缓和,也不似前几年的小打小闹,长垣外赤奴部不肯退,原鹿城更是打得猛烈,北疆人甚至自西北粮道袭击了两郡各城,打不进城中,便屠城外的百姓。
这场战火已蔓延至两郡诸城,西府军与北府军的折损也随着战报到了明挽昭的案前。
“这场仗打了近三个月。”齐雁行看过战报后眉心皱着,对明挽昭说:“他们攻不进城,便拿周遭的百姓开刀,杀人抢粮,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些手段。”
无耻,但也有用,
长垣倒还好,可原鹿周遭村落都遭了殃,如今原鹿不仅要打仗,还得迎着那些因战火而流离失所的难民。
明挽昭近日忙得脸色不大好,他理着案上的奏折,头也不抬地说:“势均力敌,端看是谁先耗死谁,军饷武器都要跟上,免得让陵西和昱北没败在敌军手中,反倒因大梁落败。昨日陵西密探来报,这个乔自寒有问题。”
他是真累了,端起半凉的茶抿了一口,才觉着腹中烧灼淡去些许。
“哪儿有问题?”齐雁行问。
“参与科举时他便留有籍贯,同苏晋淮所说无异,出身于陇南贺州外的村落,此地已是大梁内极其偏远之处,再往西南,便是密林无边,再无人烟。”
“兰玉在江东产子,自此消息全无。乔自寒辗转落入陇南,也说得过去,可陵西密探查到陇南时,那对曾收养他的农户所在村落,建元三年时遭流匪洗劫,死得一个都不剩。”
齐雁行暗自忖量,建元三年,那是乔自寒高中状元的次年,他从御史府调职到了陇南去做监察御史。
“是灭口?”齐雁行说。
“这样大的事,流匪屠村,陇南节度使封白露却并未上报。”明挽昭低眸冷笑了声,“都说陇南太平,倒也真是太平,却不知私底下有多少事,都没往上提。这事儿也是监察御史的本分,乔自寒替封白露将此事瞒下了。”
如此一来,便更像灭口。
“可惜百密一疏,还是叫江舟寻到了疏漏之处。”明挽昭说,“被洗劫的村子留了活口,出事那晚有家妇人带着孩子去邻村娘家,据此人说,乔自寒被送到村子时,已是个半大的少年,那应当是安乾年间的事了,而送他来的,模样并非梁人,而是外族人。”
听到这儿,齐雁行的脸色已经渐渐沉下去,他说:“所以陛下的怀疑不无道理,乔自寒或许是北疆人送回来的?”
“雍德帝的亲笔信苏晋淮看过。”明挽昭说,“他不会认错雍德帝的笔迹与私印,何况兰玉是苏晋淮亲自救出宫去的,也就是说雍德帝确实尚有子嗣流落在外。”
明挽昭声音放缓,意味不明地说:“但这个子嗣究竟是不是乔自寒,便不好说了。”
“陛下的意思是?”齐雁行沉`。
明挽昭敛眸,说道:“他若是北疆的暗棋,朕自然不会放过。眼下正是战时,且让他在朝中再留几日,朕要瞧瞧,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那陇南昵?”齐雁行说,“欺君之罪,封白露胆子可不小。”
“苏老的眼光也会出错。”明挽昭漫不经心地说,凤眸绽出一瞬的冷色,“削减节度使俸禄,就说银子都用在打仗上了,让他开仓救济陵西与昱北难民,单凭流匪一事,拿了他不好服众。”
但封白露此人,已被明挽昭给记上了,君上最忌蒙骗,封白露是犯了明挽昭的忌讳。
窗外落了细雨,齐雁行走后,明挽昭站在窗前观雨。
漫天灰蒙的暗色。
战势已蔓延在各城,愈演愈烈。
陆云川站在城楼上,瞧着城外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难民,他方才进城时,险些被这群难民拦住。粥棚设在了城门口,城中的郎中也在城外义诊,钱自然都是荣肃公府拿。
即便如此,也有难民死在了城外,维系秩序的西府军便只能上前去收殓尸首,免得尸体腐烂堆在一处,到时再引出疫症,便更是雪上加霜。
这世道如此,谁都不是救人出苦海的神仙。
游谨站在陆云川身边,轻声说:“世子,歇歇吧,这几日.你也没怎么阖眼,邑京和江东的救济粮已在路上了。”
陆云川身临其境,才晓得此刻境况有多绝望,皆是因北疆挑起战火,还将毒手伸向无辜百姓之故。
可他也不免去想,这仅仅是陵西而已,远在庙堂之上的明挽昭要扛着整个大梁,他是否也彻夜不眠?
“昱北那边怎么样了?”陆云川问了句。
游谨答道:“长垣比咱们能好些,巴努胜多败少,若是以往他恐怕早已撤兵,但现下沙戈部攻势猛烈,他若不是因陵西无法支援昱北而搏一次,那就是想替陵西拖住昱北的兵马。”
“蛇鼠一窝。”陆云川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冷笑着骂了一句:“都不是什么好鸟!”
话罢,他转身从城楼离裕游谨便也跟着回去。
陆云川途径陆广岚营帐时,嗅着了苦涩的药气,他蹙了蹙眉,恰好瞧见卫一粟从帐中出来。
“哟,世子回来了。”
卫一粟笑说,“渝川如何了?”
自哲布的手越伸越长,陆云川便也不再只守原鹿。他随口道:“没事,老爹他?”
“哎,公爷没大碍,前两日在阵前受了点伤。”卫一粟摆了摆手,“世子自个儿进去看看吧,我们都是把老骨头,战场上不讨好。”
陆云川缄默。
太平本由将军定,少有将军见太平。荣肃公驰骋疆场多年,留下的不仅是荣耀封赏,更有满身的沉疴旧伤,再凶悍的老将,年纪大了也遭不住病痛。
“卫叔,你也去歇着吧。”陆云川说,“我去看看老爹。”
卫一粟打了个哈欠,应声后走了,游谨没跟进去,陆云川自个儿进了帐中。
陆广岚精神倒是还不错,正坐在案前看军务昵,陆云川却从他鬓发内瞧见了许多银丝。
见陆云川来了,陆广岚抬头,说:“回来了?”
“嗯,去城楼上逛了一圈。”陆云川坐他对面,说:“游谨说邑京和江东都派人送了救济粮来,再等几日也该到了,我们也能松口气。”
陆广岚点了点头,“当今陛下是个舍得花钱的,不像前两年,自个儿都吃不饱,哪还有粮去救人?”提及这个,陆云川面上才多了些许的笑,颔首道:“他是个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