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恩义
一盏烛灯,两相无言。容市隐和陆梵安坐在桌前,陆梵安气定神闲的喝着茶。
容市隐本为着方才的事有些尴尬,但看到另一个当事人半点没放在心上,心里暗自笑起了自己。
两个大男人,还搞起了羞涩,又不是闺阁中的女儿家。只是大半夜的坐在房里秉烛夜谈,似乎他二人的关系也没有好到这种地步。
“陆公子怎的又回来了,是我当时没有说清楚吗?”容市隐不咸不淡的开口,心道早些打发了估计还能再睡会儿。
“我与你相交,并不只是想让你救秦名。”陆梵安并不在意容市隐的不客气,一改往日的活泼,语气略低的道。
原来陆梵安半夜去而复返,在意的竟还是这件事,容市隐一时无言。他又能做什么回答呢,陆梵安可以不知,可他又如何能不知。
他们二人,从一开始便不可能是同路人。更不用再提他如今还同梁孝先谋划的事情,以及,他自己的筹谋。所以他们不可能真如寻常友人一般相交。
可看着陆梵安低垂着头颅的委屈样,那本该冰凉带刺的话却还是哽在了喉头。
“初开始接近你,是因着好奇。再后来,是想利用你救秦名,如今想求你救秦名也是真。但我并非只是无底线的利用你。这些日子下来,也知你为人谨慎细心,办事勤勉公允。所以与你平日相处,也从来都是真心。”陆梵安也不管容市隐回不回答,顿了顿,抬头看着容市隐道坚定的,“你应该知晓,虚与委蛇,我并不屑。”
容市隐看着他眼里的澄澈,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他又一次逃避似的挪开了视线。
陆梵安并也未再多言,只是自顾自的起身离开了容市隐处。
看着那人离开的身影,容市隐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出声。抿了一口已凉透的茶,罢了,就帮他这一次,权当,权当谢他以友相待、谢他当日相助之情。
可陆梵安错了,他的谨慎细心,从来不是因为勤勉公允。尽职尽责的背后,是一盘陆梵安想不到的诡谲的棋局。
……
陆梵安并不是一个心里能装的住事的人,任何事情只要说开,便不会再往心里去。所以那夜之后,第二日只消沉了一日,便又回了大理寺。但却发现容市隐愈发的忙碌起来。
他初时还暗自怀疑,莫非自己如此重要,只一日未到,大理寺内事务已忙到容市隐需要脚不沾地了?
但后来他看于修等人虽然忙,但也同平日里无甚差别,才发现自己可能想多了。
此后几日,陆梵安几次欲同容市隐搭话,都被容市隐躲开了。陆梵安不解,若生气,不也应该是他生气吗,怎的容市隐还闹起了脾气。
这日夜里,陆梵安估计容市隐走了之后,避开守卫,偷偷溜回了案卷室。
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刚要从怀里掏火折子却突然脖子上被架上了一把匕首,身后人的声音带着杀意:“想活命就别出声。”
那声音有些熟悉,却是不寻常的冷,陆梵安辨了半天,才发现原是容市隐。他小心的开口,道:“是我,陆梵安。”
脖子上的匕首微微离的远了些,却并未完全取开,容市隐道:“你来做什么?”
陆梵安第一次见容市隐这般,知他是起了杀心,心间涌上一些莫名的感觉,似惊似惧。
有些怯的往后缩了缩,想避开身前的匕首,可背后是那人的胸膛。待感受到容市隐的体温,突如其来的恐惧似乎也淡了些,他软声道:“能不能先将匕首取下来?”
容市隐感受到陆梵安的害怕,将匕首收回袖里。点亮了火折子,看着对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陆梵安不知作何回答,却突然瞥到了地上铺开着的竹简,其中一册上写着秦名的名字。
陆梵安见状,拾了起来,过了半晌,才道:“你将秦名和别人换了。”
容市隐抬眸看向他,对方的视线又落在了他手里盖了官印的文书上,心间也已明了再也瞒不住了。
“我想救秦名,但是我不能用一无辜之人的命去换。”陆梵安望向容市隐,正色道。
“陆公子倒是正义的很,那我问你,除此之法,陆公子还有什么妙计呢?”容市隐看着陆梵安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突然有些卑劣的想要将他也拉进这肮脏的泥淖里,让他也同他一样,染一染这世俗的脏污,“难不成陆公子要先偷案卷,再去劫狱不成,还是陆公子以为我大昌被称为铁匣子的大理寺狱是摆设不成?”
“我……”陆梵安语塞,他的却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可是,“那人也是无辜。”
陆梵安不经意将这句话呢喃出声,容市隐看着面前情绪低落的人。突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他究竟是怎么了,竟会生出这种心思。
此时却隐隐听见巡逻守卫的脚步声,容市隐忙熄了火折子。下意识的将陆梵安逼到角落,捂住了他的嘴。
待守卫走开,容市隐才发现自己与陆梵安的姿势有多不妥。两人都是身量高挑的人物,面对面的挤在空间狭小的书架角落。
刚才他恐陆梵安会出声,下意识将人桎梏在了身前,一手还捂住了对方的嘴。当时情急之下,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可现下看,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处,鼻尖都险要碰在一起,着实尴尬。
这边陆梵安脸烧的紧,他向来自诩风流,韵事也名满京师,亦有过许多温香软玉入怀的经历。但到底是读过圣贤书、学过贵家礼的,怎会真的太过出格,那些传闻也不过以讹传讹。而且除却上一次被容市隐在马车里捉弄,被一个男人如此实打实的抱着,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陆梵安不满的挣扎了几下,容市隐听外面守卫走远,方才松开了他。
“你怎的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陆梵安对容市隐对自己的不信任有些不满。
容市隐闻言愣了一下,道:“出去再细说。”
等容市隐从墙上下来,陆梵安也翻了出来。向来带笑的脸上,挂上了几分犹豫和为难,慢吞吞的跟在容市隐身后,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容市隐看着他第五次走向前想要同他说话,又不知如何开口的退后之后,终于开口了。
“被换那人,也是死囚,是一个疯子。他入狱前是赌徒,欠债无数。债主几次讨钱不得,与其起了争执。之后那人心生歹意,纵火烧了债主家宅子,入狱后不久便疯了。因着大理寺少卿还要核实名单,而秦名得罪之人位高权重,恐有变故,所以不能直接改动。那死囚,岌岌无名,就算改了也无人察觉。让秦名顶着那死囚被改后的罪名出狱,而那死囚,便是秦名。至于狱卒那边,我已安排妥当。”容市隐淡淡的说着,这也是他长大后,为数不多的解释。
陆梵安看着容市隐平静的面容,好像他口中所谈的并不是几条人命的生与死,只是一件微乎其微的寻常事。比说今日的茶淡了、菜咸了,还要漫不经心上几分。
似乎在他眼里,事情只有合理与不合理,但从来不会参杂上几分人情。
容市隐眼底向来是深不可测的情绪,他看不懂,也说不清楚,是悲是喜,是哀是乐。但只觉得像极了寺庙里古寂庄严的佛,眼里似是装满世间万相,可万相于他,却皆为虚妄。
陆梵安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的人,距离他不过咫尺,可却像隔着山水千万重一样。
他摇摇头,甩去自己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走进容市隐。故作抱怨道:“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莫不是信不过我,我看起来像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吗?”
他不是不信。他也知如今就算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都摆在陆梵安跟前,陆梵安也不会跑去揭发,或者将自己的事情宣之于众。
陆梵安的良善与修养不会允许他如此,更何论此事是帮他。
可是,他与陆梵安不同,他就算知晓对方无害人之心,他却不敢无防人之意。若非今日被撞见,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此事是自己一手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