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番外]
成婚
成婚。
苏筝在现代几乎没怎么想过这事。
开玩笑,她自己都没安定下来,怎么好去承担又一份责任?那时她总想着,婚姻该是水到渠成的事,等事业稳定了,等存款足够了,等遇到对的人了……这些“等”字堆叠起来,竟成了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门槛。
但现在不同了。
她缩在南青山内山书房的圈椅里,窗外是阵阵秋雨,沙沙地打在竹叶上。桌案上那封烫金喜帖被窗缝渗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这是她和青鸟的婚帖。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亲手写下这样的东西。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红底金纹的纸笺铺在案上,她悬腕提笔,墨字端方,一笔一画都郑重得不像她的风格,此刻,这几十封请帖被她捧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最后一张纸上的字迹还有些未干的墨痕,她眼光停留在请帖上她与青鸟的名字之间那道细细的红线上,她想起青鸟今早替她绾发,手指穿过她发丝时那种珍重又小心的样子,和她现在手捧婚贴的模样无端相似。
——真的要成婚了?
这个念头再一次撞进脑海,她一个不小心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怕把喜帖捏皱,慌忙松开,把它们在案头一字排开。
她低头看着那些帖子,忽然又有些恍惚。
原来成婚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玩笑,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真切切地,要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昭告天下。从此南青山的晨钟暮鼓里,青岚楼的经卷扉页上,甚至江湖中人的口耳相传间,苏筝与青鸟这两个名字,就要永远系在一处了。
她深吸一口气,山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沁入肺腑。指尖轻轻抚过“青鸟”二字,这个认识使她忽然就笑了。
“算了,紧张就紧张吧。”她小声嘀咕。
其实苏筝一开始和青鸟一致同意简办婚宴,只邀请亲近者,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关起门来在青云阁内搓一顿,省事省时省力多好。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要请客,邱芳洲夫妇总要请吧?既然请了他们来,那干脆也把连竹萱的父母也请了吧。既然这些人都请了,那不把山脚的村民请一遍也说不过去,那些乡民年年给青云阁送新米,逢年过节还往山上送腊肉。既然村民都请了,那尚瑶在锁心门的朋友和瑾水狐族也全都请了算数,毕竟尚瑶信誓旦旦道:“狐族酿的酒可是千年佳酿,错过这村没这店!”
于是,等人数清点出来,那数字庞大得令苏筝和青鸟双双呆愣在原地。
苏筝盯着那摞厚厚的名单,半晌幽幽道:“要不我们私奔?”
青鸟沉默地接过名单,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但最终,她们还是认命地开始筹备。
喜糖、喜酒、红绸、灯笼、请帖……这些零碎的东西倒还是小事,可宴会安排布置才真正累人。好在有连竹萱、尚瑶等人帮忙筹备,苏筝也不明白这几个怎么比她还积极,几乎整日整日地扑在这事上,连修炼都抛到脑后了。
尚瑶甚至突发奇想,想把狐族养着的仙鹤拉来一批运婚车,美其名曰“仙家排场”。可那群仙鹤被养得太好了,一个个敦实无比,翅膀扑棱半天,居然根本驮不动人,最后只能悻悻放弃。
青鸟嘛,这些日子,她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清晨教小弟子练剑时,她的剑招依旧行云流水,却在收势时突然顿住,目光飘向远处,一旁的小弟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悄悄交换眼神。午后的茶室,青鸟陪连竹萱她们饮茶,被她们插科打诨地调侃婚事,竟失手将茶水斟满溢出,滚烫的茶水漫过桌沿,滴落在她的衣摆上,她还浑然未觉。
苏筝从尚瑶那里听到这些,又好笑又觉得自己的紧张程度与青鸟相比不遑多让。奈何尚瑶她们拦着,说“大婚前新人不宜见面”,这几日她连青鸟的影子都摸不着,只好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盯着檐角新挂的红灯笼发呆。
想快一点到婚期,又止不住地紧张。
终于挨到了大婚当日。
青云阁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回廊。
阁内上下已是一片忙碌。连竹萱一身绛红锦袍,站在阁前迎客。她眉眼含笑,举止得体,可细看便能瞧见额角渗出的薄汗。宾客络绎不绝,各家的贺礼堆了满院,她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嗓子都快冒烟了。
桃符和春棠脚不沾地地在回廊间穿梭。桃符抱着一摞红绸,绸缎滑得像水,她不得不走三步就往上托一托,结果在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春棠眼疾手快扶住她,自己怀里的酒盏却哗啦啦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两人又手忙脚乱去捡,偏生这时同样匆忙的刘书抱着一筐喜果经过,不慎踩住春棠的衣角。三人差点滚作一团。春棠和桃符好容易收拾好了,春棠的发髻都歪了几分,还没来得及整理,就瞥见大门处又有宾客进门,赶紧拽着桃符继续跑。
慕真和司悦因为身高原因被硬塞了童子的差事,穿着红袄子,捧着喜盘站着。这活计使得司悦都万般无奈地板着脸,拒绝任何一个想上来揉她脸的“长辈”,慕真也差不多是这个状态,不过她脸上寒意更胜,无人敢凑近。可惜没过多久,两人还是被一群女修围了起来,这个塞一把松子糖,那个给几块玫瑰酥。
尚瑶和阿茸……这俩是纯馋,开席前压根不见人影。直到酒过三巡,众人才发现这俩不知何时溜进了席,正埋头猛吃。尚瑶面前已经堆了七八个空碟子,这会儿正对着整只的荷叶鸡下手,阿茸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桌上杯盘狼藉,活像遭了劫,邻座的邱芳洲看得直瞪眼,永贞反而见怪不怪。
苏筝全程都像踩在云端,迷迷糊糊地跟着流程走。拜天地时她没个轻重,膝盖磕在了蒲团上;交换信物时,她的手心沁出细汗,差点让那枚雕着比翼鸟的玉佩滑掉;喝合卺酒时,她没留心分量仰头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她眼角泛红。
直到夜深人静,红烛高烧,她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拨弄着一粒桂圆,才终于如梦初醒。
青鸟一袭红衣,缓步而来。她平日总爱素色,今日却红妆似火,衬得她肌肤如新雪,眉目如墨画。
苏筝看得呆了。
青鸟正执起鎏金酒壶斟交杯酒,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她擡起头,正对上苏筝直勾勾的目光。
“看什么?”青鸟还不太适应这样灼热的注视。
白日里有众人的道贺,有震耳的鞭炮,有漫天飞舞的红绸,苏筝不得不端着架势。如今红烛帐暖,四下无人,她反而从容起来。看着青鸟斟酒时微微用力的指节,满心紧张都烟消云散。
“怎么了?”青鸟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苏筝轻笑一声,起身走到她身旁。她接过青鸟手中的酒壶,指尖故意擦过对方的手背,大大方方道:“嗯,看你好看。”
青鸟的动作一顿,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低应了声“哦。”随即又觉得太过生硬,急忙补了句:“你也很好看。”
“真的吗?”苏筝还要逗她。
“真的。”青鸟擡眸,目光清澈而坦然,“我第一次见你那日,就是这么想的。”
过于直白的话对二人都是一个冲击,苏筝又凑近了些,能闻到青鸟今日特意熏的香,用晨露未晞时采摘的茉莉与檀香制成,意外地缠绵缱绻。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沙沙地轻叩着竹叶,衬得满室寂静。
苏筝在宴席上被灌了不少酒,此刻满头珠翠压得发沉,厚重的喜服裹得周身发热。青鸟看出她的不适,轻声道:“我…去开窗。”
她走向木窗,推开了窗户,带着竹香的夜风裹着雨丝涌入,将烛火吹得轻微摇晃。雨声忽然大了起来,灌进来的凉气将二人的酒意吹散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