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壹零柒从此以后,你还有我,还有我们……
第107章壹零柒从此以后,你还有我,还有我们……
夜色深沉,紫微宫安静地蛰伏在如明珠散步的湖泊之间,一行不起眼的人影贴着宫墙匆匆进入寿阳殿中。
窃窃私语从层层帷幔里传出,宫娥低头匆匆进出,烧起的艾草升起淡淡的白烟,药草的苦涩掺和进几乎凝固的空气里,将殿中的氛围显得更为沉重。
“回禀上皇,太子妃殿下因为忧思过重,兼日夜奔波,腹中胎儿的胎像甚是不稳。殿下本就体弱,孕期又未能好生调养,此番已有见红之兆,这……”太医酝酿着合适的用词,紫微宫里的人都是上皇的心腹,多少揣摩到上皇的心思。
这个孩子留是肯定能留,但要不要留,太医不敢擅做主张。
上皇凝视着萧徽细汗密布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目光沉沉,张开嘴还未说话却被匆匆赶来的女官打断。
“上皇,国师玉清子求见。”
上皇目光闪烁了片刻,未理会太医,而是拢起大袖淡声道:“宣。”
玉清子被领进殿时,上皇正站在永清公主的那副画像下仰头看着,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过身,面色肃然,口气却还是温和:“来了啊。”
玉清子脸上是惯来的无喜无怒,稽首一礼:“上皇。”
上皇笑了一笑,摆了摆手:“你先别说话,让我猜猜你特意进宫这一趟是来干嘛的。”她来回走了两步,看看仕女图中的永清,“你是来给那个孩子求情的?”
玉清子眼神微动,无奈地淡淡一笑:“上皇明鉴,的确如此。”
“这个你就不必说了,我自有主意。”上皇扯扯嘴角,慢腾腾地走到窗下,背着手看向星夜下的湖泊山川,“这个孩子它本不该存在。”
“上皇何出此言呢?”玉清子缓步走到她身后不远处,声音平和,“您所担忧的人和事都已经不存在了,如今的圣人做个守城之主尚且勉强,必不能成中兴之君。太子是个良才,只是周围虎狼环伺,如果太子妃诞下这个孩子,东宫的位置便更为稳固。老臣在乎的无非是李氏的血脉能否延续,这大业的江山能否绵延,太子妃虽姓萧但并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永清公主,她生下的孩子反倒能成为李氏江山稳固的助力。”
上皇倏地回头,目光如炬看向玉清子,嘴角嘲讽地掀了掀:“我很久没有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原来朕的国师竟也如此地能言善辩。可惜你我皆知,这太子妃这个名号底下到底是谁,毕竟……”她的视线落在人影晃动的帷幔上,自嘲地笑笑,“如今的局面也算是你我二人一手促成。”
玉清子目光澄净,也随之看向帷幔深处:“那贫道斗胆问一句,上皇是否后悔过?”
“后悔?后悔什么?”年老的女皇“哈”地一声笑,“后悔对朕最心爱的小女儿下杀手?还是后悔让你将她救回来?或者说后悔促成了她和李缨的婚事?不,朕……”
上皇凝视着帷幔,忽然转过头仍是看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或许的确是有些许的悔意吧……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却死在了我的手里。”
空气沉默了许久,上皇闭上眼:“你是世外人,不懂我们这些搅和在这滩淤泥俗世间人的苦楚与牵绊。即便后悔,让我回到那时,我仍然选择让永清消失在人间。”
玉清子安静片刻道:“永清既已死,前尘已散。”
上皇饶有兴味道:“我听你的意思,是执意劝朕保下她的这个孩子?”
玉清子想道“稚子无辜”,但他深知上皇这般连亲女儿都能舍弃的人又怎会在乎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他想了许久擡头笃定道:“不敢欺瞒上皇,此子日后将成为大业中兴至盛世的转折点。”
“你呀……”上皇望着他十年如一日般不曾有过变化的容颜,长长叹了口气,“我现在又多后悔了一件事,便是将你送到她身边。罢了,”上皇淡淡一笑,“朕信了你一辈子,不妨再信一次。”
玉清子眼神中有掩不住的光辉。
上皇俯瞰着紫微宫下的广袤山河:“带她走吧,太子已经生死未卜,朕不能再失去一个孙儿。就当是,朕偿还对她的亏欠。”她神情冷峻,“朕已经容忍够了那对无能夫妇了。”
……
清脆t的笛声盘旋在万仞青山里,白水沿着山脉缓缓下/流,汇入冰冷的溪流再流入浩渺江河里。
覆盖着白雪的皑皑苍林间藏着一座小小的宫观,墙体斑驳,牌匾老旧,门前老树半枯半绿,垂死挣扎在春冬交际之时。
一个身着道袍的人踏过一阶阶细碎的冰雪,沿着上路走到了宫观门前。
尚算严整的木门并未合实,而是半开半掩,泄露出一缕温暖的阳光。
玉清子将道袍上的雪水抖干净,这才推门而入。
门内正弯腰收拾针线的侍女被他吓了一跳,捂着差点叫出来的嘴赶紧看了一眼阳光下正在熟睡的女子,见没将人惊醒方松了口气,小声对玉清子道:“道长来啦,”说着便接过玉清子手中包袱。
玉清子无声地微微颔首,看了一眼脸上盖着书册的女子,声音压得极低:“娘子今日如何?”
“尚好,午间用了些粥点,近日吐得少了。”惊岚摸摸索索地将东西收整好,离睡熟的萧徽走远了几步,问玉清子道:“山下情况如何?太子殿下可有消息?上次听说南禹州被南蛮给攻占了,如今可拿回来了?”
玉清子听着她一串地发问,眉头微微皱,他自是知道这些绝非惊岚所问,轻轻叹了口气:“上次娘子得知太子殿下腹背受敌,身陷囹圄便寝食难安,险些又用胎气。那时我便劝过娘子,切勿思虑过甚,以免伤及贵体。”
惊岚也叹气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眼下这兵荒马乱的,若是寻常人家倒也罢。”她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娘子与太子并非一般夫妻,两人与大业江山社稷息息相关。我这边偶尔也有消息传来,说是慕容氏借太子下落不明要立幼子为储君,这可是真的?”
“什么真不真?”萧徽略带睡意的声音从惊岚身后传来,“不如说给我听听,看看是真是假?”
惊岚身子一僵,冲玉清子苦笑了一下,转身为萧徽腰后垫了个软枕,温声道:“前日不是与娘子说了吗?慕容氏蛊惑君心祸乱超纲,正与韦皇后斗得厉害呢。”
近日的修养令萧徽脸上稍微添了些血色,她的腹部已略略显怀,但坐起来倒也不吃力,她瞥了一眼惊岚赔笑的脸又看向玉清子,擡擡下颚:“国师你来说。”
惊岚脸上的笑垮了下来,悻悻地去给玉清子奉茶。
自从上皇强行把娘子送到这荒山野岭里后,娘子对他两人皆少有好颜色。她知道自己是东宫的人,本不该听从上皇所命,但当时的情形实在不容她多想。太子殿下在南疆命悬一线,长安那边对已有身孕的太子妃又杀机重重,东都与长安已成对峙之势,情势一触即发。
即便有上皇庇佑,也难保太子妃会遭遇不测,不如借着长安的手还没深入紫微宫,将太子妃及时送走。
即便,即便太子殿下真有不测,好歹保住了太子妃和皇太孙,至少有能与长安角力的筹码。
“我看你两人传话来传话去怪累的,以后有什么不妨直接与我说。”萧徽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适些,右手搭在凸起的小腹上,眼神平和,看不出被软禁在这里任何怨怼,“也不用说什么让我安胎的虚话,如今你便是当着我面说李缨不在了,我也不会随他一去死。”
玉清子心里满是无奈,看来休养的这阵子不仅让这位前公主殿下养好了身子,连性子都养回来了。
他随意捡了个马扎离萧徽不远不近地坐下,叹息道:“上皇让娘子待在这里,便是想让娘子远离朝堂内廷的纠纷,免得为俗事所扰……”
萧徽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又不是国师这样的方外之人,本就是俗世中人。国师可能觉得长安是诡谲污浊的泥潭,可对我来说,我生于那长于那。如今我夫君及腹中孩儿的性命与将来都与那息息相关,我如何避得了?国师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太子殿下如今怎样?”
玉清子从来都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更遑论与伶牙俐齿的萧徽辩驳,他几番张嘴最终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能说出口,道:“太子殿下已经顺利脱险,他此前是中了南疆的蛊毒,后得人相救,现已无大恙。但对长安来说,太子仍然身陷危境,无暇东顾。当然,这是太子与上皇一致的决定。”
萧徽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看不出任何因李缨脱险而来的喜悦。
玉清子不免好奇:“娘子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