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微光 - 在心跳处签收极光 - 叶尽夏 - 纯爱同人小说 - 30读书

高原上的微光

高原上的微光

深秋的福城,天空高远得有些刻薄,蓝得一丝云彩都容不下。阳光明晃晃地泼洒,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却只带来一种清冽的、不带暖意的刺痛。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安静,粉笔灰在斜射的光柱里无声地沉浮。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像一组冰冷的密码,拒绝被我的大脑解读。

“啪。”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浅蓝色便签纸,被两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推到了我的练习册边缘。是程砚初。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我,视线依旧落在自己摊开的竞赛题集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带着独特银色徽章的黑色签字笔,笔夹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

我迟疑了一下,指尖有些僵硬地展开纸条。是他熟悉的、略带棱角的字迹,简洁得如同命令:

“秋游报名表,填了。放学前交。”

后面附了一个小小的、不容置疑的箭头,指向他桌角压着的那张淡黄色表格。

秋游。青海。五天。

这几个字眼像几颗小石子,突兀地砸进我死水般的思绪里,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吞没。人群、长途跋涉、陌生的环境……光是想象那些密集的目光和可能的窃窃私语,胃里就条件反射般涌起一股冰冷的酸涩,喉头也隐隐发紧。我几乎是立刻就想把纸条揉成一团。

然而,笔尖轻轻点在桌面的声音传来。程砚初停下了转笔的动作,那支带着徽章的笔被他握在掌心,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像是在无声地等待。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看我,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周身散发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这种稳定,在过去那些粘稠压抑的日子里,是隔绝外界恶意的唯一屏障。

我垂下眼,盯着表格上“季知秋”三个字需要落笔的空格。指尖冰凉。最终,我拿起自己的笔,在程砚初名字下方那一行,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虚浮,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填完的瞬间,一种混合着认命和微弱抗拒的疲惫感沉沉地压了下来。我把表格推回他桌角,像完成了一项极其耗费心力的任务。

他这才侧过头,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伸手收起表格,动作干脆利落。那支带着徽章的笔被他重新插回校服口袋,只露出一点冷硬的银色边缘。

报名引起的骚动是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课间,当我穿过拥挤的走廊去灌水,原本喧闹的声浪会在我靠近时诡异地降低几度。那些目光,不再是开学初那种赤裸裸的惊愕和鄙夷,却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黏腻的排斥。它们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并不尖锐,却带来持续不断的、令人坐立不安的麻痒和寒意。我甚至能捕捉到那些迅速交换的眼神里传递的信息:

“他也去?不是吧…”

“程砚初报的,他跟着填了呗…”

“啧,扫兴……”

“晦气……”

这些无声的言语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我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片由目光和低语构成的泥沼。程砚初总是适时地出现在我外侧半步的位置,肩膀微侧,形成一道沉默的物理屏障。他眼神平视前方,下颌线绷紧,那股无形的、冰封般的低气压自然而然地扩散开,总能将身后那些试图黏上来的窃窃私语无声地逼退。

出发那天清晨,福城笼罩在深秋特有的、灰蒙蒙的寒气里。巨大的旅游巴士停在校园门口,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喷吐着白色的尾气。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交谈、打闹,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嘈杂的声响。

我和程砚初站在人群外围一点的位置。他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背着一个看起来容量巨大的黑色登山包,手里还拉着一个同样低调的深蓝色行李箱。我则只有一个相对轻便的背包,里面装着简单的换洗衣物和几本书。

“砚初!这边!”林晓薇隔着人群用力挥手,她旁边站着几个相熟的女生和赵宇那伙人。赵宇看到程砚初身边的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撇开视线,低声跟旁边的跟班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压抑的嗤笑。

程砚初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只是对我偏了下头:“上车。”

车厢里混合着新皮革、零食的气味,喧嚣的人声像一层厚重的毯子裹挟上来。我下意识地寻找最角落的位置。程砚初快我一步,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双人座,将他的登山包利落地塞进行李架,然后示意我坐里面靠窗的位置。他自己则坐在外侧,像一道坚固的闸门,将前方车厢里大部分的目光和声浪阻挡在外。

车子启动,轻微的摇晃中,福城灰蒙蒙的街景开始向后退去。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试图隔绝外界。车厢前部传来一阵阵刻意拔高的说笑声,其中夹杂着赵宇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几分刻薄的大嗓门。虽然听不清具体字眼,但那些断续飘来的“进去”、“贪污”、“晦气”的碎片,像细小的冰渣,精准地刺入耳膜。

每一次这样的碎片传来,我都能感觉到身体瞬间的僵硬,胃部熟悉的冰冷抽紧感。我更深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冲锋衣的袖口接缝。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程砚初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我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侧向我这边。接着,一个微凉、带有硬质塑料外壳的东西被轻轻塞进了我紧抠着袖口的手里。

是我的降噪耳机。我忘了带,他替我装上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摸索着戴上耳机。瞬间,世界被一层柔和的、类似白噪音的嗡鸣覆盖,那些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碎片被有效地模糊、推远。我紧绷的神经,在这人为制造的声学屏障里,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丝缝隙。

我睁开眼,偏头看向他。程砚初已经重新坐正,手里拿着一本厚实的英文原版书,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侧脸线条在车厢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那支带着银色徽章的笔,随意地夹在他正在阅读的书页之间,像一个沉默的印记。

旅程漫长。车子驶出城市,窗外的景色逐渐被连绵起伏的、覆盖着稀疏枯黄草皮的丘陵取代,天空却似乎被车轮越带越高,呈现出一种更澄澈的灰蓝色。午餐在高速服务区草草解决。重新上车后,车厢里的兴奋劲似乎被旅途的疲惫冲淡了一些,交谈声也低了下去。

下午,车子开始明显地爬升。窗外的山势变得陡峭,裸露的岩石增多,植被更加稀疏矮小。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起来,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平时更用力一些才能满足肺部的需求。一种沉闷的压迫感悄然爬上胸口。

我靠着车窗,试图入睡来逃避身体的不适和车厢里挥之不去的压抑感。意识在困倦和轻微的头痛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一阵剧烈的颠簸将我摇醒。我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窗外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蓝,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青海湖。

它静卧在苍茫的高原之上,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蓝宝石。湖水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深邃的蓝,比天空更沉,比大海更纯净,在高原强烈的阳光下,闪耀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辉。远处的水天相接处,分界线模糊而柔和。近岸的地方,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形态各异的卵石。偶尔有白色的水鸟掠过湖面,翅膀划开宁静,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湖岸线漫长而曲折,大片金黄色的草甸如同厚实的地毯,一直铺展到湖边,在风中形成连绵起伏的金色波浪。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所有人都被这壮阔而宁静的美景攫住了心神,暂时忘却了旅途的疲惫和彼此间那些微妙的心绪。

“哇——!”

“太美了!”

“快看那边!”

就连前排一直聒噪的赵宇那伙人也安静下来,趴在车窗上,贪婪地望着窗外。

程砚初也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投向那片辽阔的蓝色。他的侧脸映在车窗上,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湖水的光芒,神情专注而平静。

车子沿着环湖公路行驶了好一阵,最终在一片视野开阔、靠近湖畔的草甸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凛冽而清新的风瞬间灌入车厢,带着湖水微咸的气息和枯草干燥的芬芳。

“自由活动一小时!注意安全!别靠近深水区!”带队老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人群欢呼着涌下车。我跟着程砚初,最后一个下车。高原的风毫无遮拦地吹在身上,带着强烈的凉意,瞬间穿透了不算厚的冲锋衣,让人精神一振。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胸口那种沉闷感似乎被这清冽的风吹散了一些。

程砚初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冲向湖边拍照,而是站在车边,环视了一下四周,似乎在确认环境。他指了指湖边一块巨大的、相对平坦的岩石:“去那边坐会儿?”

我点点头。脚下的草甸柔软而富有弹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们避开兴奋拍照、追逐嬉闹的人群,走向那块巨石。岩石被阳光晒得有些温热,坐上去隔绝了草地的湿气。眼前是辽阔得让人心头发颤的湖面,深蓝的湖水一直延伸到天际,与同样湛蓝的天空融为一体。几只棕头鸥在近岸的水面上优雅地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风掠过湖面,带来细碎的水声和远处人群模糊的欢笑声。

我们并排坐着,都没有说话。程砚初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咸味,是电解质水。

“慢慢喝。”他说。

我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因干冷空气带来的喉咙不适。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钻。远处,林晓薇和几个女生在湖边跳跃着拍照,红色的围巾在风中飞扬,像一团小小的火焰。赵宇和几个男生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试图向湖里扔石头比赛,夸张的笑骂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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