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沉默
程砚初转学回来的第一天,就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
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锐响,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教室里粘稠的沉默。几十道目光,带着惊愕、探究、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疏离,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又在他落座的瞬间,狼狈地、带着点忌惮地移开大半。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在透过高窗的惨白秋阳里无所遁形。我几乎能闻到那些目光里冰冷的成分——好奇底下藏着鄙夷,疏远里混着恐惧。“那个季卫东的儿子”,“害自己老子进去的怪胎”,这些标签像一层无形的、带着倒刺的膜,紧紧裹着我,每一次呼吸都刮擦着肺腑。
我垂下眼,盯着摊开的物理课本扉页。自己的名字,季知秋,印在那里,墨迹清晰得刺眼。阳光正好落在那三个字上,白晃晃一片,灼得视网膜生疼。我下意识地蜷缩起放在桌面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试图用这点微末的、自残般的痛感,压住胃里翻搅的冰冷和喉咙口那股铁锈般的腥气。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覆在了我紧握的拳头上。
干燥,稳定。掌心贴合着我冰冷僵硬的指节,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一种近乎滚烫的暖意。那热度如此突兀,如此蛮横,像一束强光骤然刺破冰封的湖面。我浑身猛地一僵,几乎要弹开。
是程砚初。
他没有看我,正低头从那个崭新的黑色运动背包里往外掏课本和笔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肩上的一粒灰尘。但他的手掌,却牢牢地、稳稳地按在我的手上,指尖微微收拢,带着一种无声的、磐石般的重量和宣告。
“别理他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气息拂过我耳际的碎发,有点痒,“我在。”
简单的四个字,砸在耳膜上,却像投入死水的巨石。我依旧低着头,视线死死胶着在课本扉页那个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名字上,不敢动弹,更不敢去看他。可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固执地、一点点地渗进我冰凉的皮肤,沿着手臂的脉络向上蔓延,试图融化那些冻结在骨头缝里的寒冰。指尖下,他那支刚拿出来的黑色签字笔,随意地搁在我们两张课桌中间那条窄窄的缝隙上。笔夹处,一个微小的、造型独特的银色徽章印记,在阳光里反射出冷硬而内敛的光。那道光,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无声地警告着四周那些蠢蠢欲动的窥探。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下去,只剩下零星压抑的咳嗽和翻书的沙沙响。
讲台上,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程砚初这才收回手,拿起那支带着徽章的笔,翻开崭新的物理课本。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流畅的“沙沙”声,他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程砚初。字迹飞扬,力透纸背。
阳光落在他摊开书页的手腕上,骨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点暖意似乎还残留在我的手背上,像一小块刚刚熄灭的炭火。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粘稠的慢放键。福城深秋的天空总是异常高远,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落在身上却只余下清冽的寒意。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程砚初无声的陪伴和隔绝下,机械地往返于程家那间过于安静整洁的客房与同样气氛诡异的学校教室之间。吃饭,睡觉,上课。沉默是我唯一的盔甲和盾牌,也是我沉重的枷锁。
程砚初成了我身边一道移动的屏障。他像一头机警的幼狮,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恶意目光和窃窃私语挡在外面。课间去灌水,他会“恰好”走在我外侧;去食堂,他直接打好两份饭,占好位置,让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放学,他背着两个书包,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直到坐进他家的车里。
那些探究的、带着刺的目光并未消失,只是在他冷峻的、带着某种无声威慑的气场下,变得躲闪和隐蔽。然而,声音却像无处不在的尘埃,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在拥挤的走廊拐角,擦肩而过的瞬间,几个男生刻意压低却足够清晰的嗤笑钻进耳朵:
“啧,真他妈晦气,跟这种货色一个班……”
“程砚初脑子被驴踢了?跟这种丧门星混一块儿?”
“谁知道呢,程家刚把他爸弄进去,转头儿子就跟仇人儿子这么亲?该不会……”声音拖长了,带着下流的揣测,“是看上他那张脸了吧?别说,季知秋那小子长得是挺……啧……”
胃里猛地一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股熟悉的恶心感顺着食道向上涌。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用尖锐的痛感来压制翻腾的生理反应。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逃离般地穿过那片由目光和低语织成的荆棘丛。
程砚初不动声色地加快半步,肩膀微微侧过来一点,形成一个更严密的遮挡角度。他下颌线绷紧,眼神平视前方,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冷冽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无声地驱散了身后的污言秽语。
厕所隔间。我把自己反锁在里面,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试图隔绝外面的一切。然而,水流声和男生们肆无忌惮的交谈还是清晰地透进来。
“……操,你们看见没?程砚初那护犊子的样儿,就差把季知秋揣兜里了!”
“哈,我看是揣□□里还差不多!恶不恶心?”
“两个男的……啧啧,真他妈够变态的!季知秋那副死人脸,碰一下都嫌脏!”
“程砚初也是瞎了眼,什么货色都……”
污秽不堪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耳膜。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仿佛空气被瞬间抽干。我猛地捂住耳朵,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视野开始发黑,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那些声音还在继续,扭曲变形,混合成一片令人作呕的嗡鸣。
“季知秋?你在里面吗?”程砚初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瞬间击碎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嗡鸣。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外面那几个男生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水流哗哗的噪音。
“我……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扶着冰冷的墙壁,我艰难地站起来,打开门锁。
程砚初就站在门外,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门口。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外面那几个瞬间噤声、眼神躲闪的男生,眼神冷得像冰。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滞了。那几个男生讪讪地低下头,快速拧上水龙头,像被驱赶的老鼠一样贴着墙边溜了出去。
程砚初的目光这才落回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眉头紧锁,伸出手想扶我,又似乎顾忌着什么,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道:“走吧,快上课了。”
我点点头,避开他的视线,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厕所。掌心的伤口因为刚才用力过猛,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数学课。讲台上,老师正讲解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证明题。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清晰的辅助线和空间坐标系。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我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试图跟上老师的节奏。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那些清晰的线条和字母在我眼中开始扭曲、旋转、变形。老师的讲解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大脑像是被塞满了沉重的、湿透的棉花,所有思考的路径都被堵塞。一种熟悉的、令人恐慌的空白感席卷而来。
我知道这道题,我甚至记得类似的解法。但此刻,那些知识点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痕迹。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茫然。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喉咙发紧,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微弱的痛感。我强迫自己盯着黑板,盯着那些跳动的符号,但它们拒绝进入我的意识,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混乱的光斑。
“季知秋同学,你来说说,这个二面角的平面角如何确定?”数学老师温和的声音突然点到了我的名字。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嗡——!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拉长、扭曲,变成刺耳的噪音。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撞击着肋骨。血液似乎全部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回流,四肢冰冷麻木。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收缩,像是即将坠入无底的深渊。
“老师,”旁边响起程砚初冷静清晰的声音,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濒临崩溃的临界点,“季知秋同学身体有点不舒服。这道题辅助线引df垂直于ae,交点为g,连接cg,则∠cgf即为所求二面角的平面角。”
他的语速平稳,思路清晰,精准地给出了答案。
数学老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又看了看程砚初,点了点头:“嗯,回答正确。季知秋同学,如果不舒服,可以趴一会儿。”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瘫软下去。冷汗浸湿了后背的校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我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隔绝了所有的目光。世界在臂弯构成的狭小黑暗里剧烈旋转、坍塌。那被强行压下的、如同跗骨之蛆的疲惫和混乱感,再次汹涌地吞噬上来,几乎将我淹没。耳边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我猛地一颤,擡起头。
程砚初将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推到我摊开的笔记本上。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深切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我看。
我颤抖着手指打开便签纸。上面是他熟悉的、略带棱角的字迹:
“别怕。呼吸。跟着我。吸气——1、2、3、4。屏住——1、2。呼气——1、2、3、4、5、6。”
下面还画着一个极其简单、带着箭头指示的呼吸循环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