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黎明之前
第三十八章黎明之前
打过更了。
马车疾驰的速度太快,车轮仿佛要散架似的,在路面印出凌乱的车辙。
无星无月的夜,天幕陷落在宫道的高墙中间,那耸人的两面石墙,结了密密的秋霜,冒着白色的晶亮的寒气一点点顺着瓦片往下滑,滴滴答答地下雨似的,石道洇出阴阳两色,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遇到了马车纷纷避让。
凤仪宫前火炬煌煌,皇室宗亲、阁老重臣都已经在往这里赶,禁军统领带领着重兵封了宫,只有极少数的宗亲能进去看一眼皇帝的遗体。贵妃头发散乱地坐在旁边,由三皇子蔺成穆和容妃左右陪着。
见到还穿着喜服的儿子,贵妃疾步过来一头扑在儿子怀里:“是娘不好,都是我不好......”
蔺成楚拥抱着母亲,先去看了一眼皇帝,容妃这个时候走过来说:“不是姐姐不好,今日襄王大婚,陛下高兴多喝了几杯是正常的,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姐姐不要自责。”
荀紫房领着阁老重臣们都跪在门外,谁也不发声音,就听着容妃说话。
只有一位宗室的老侯爷站出来说:“事发当时,只有贵妃娘娘与陛下两个人在这凤仪宫里,究竟陛下如何发生的意外,我们都不知道,只能凭贵妃娘娘一张嘴,娘娘难道不应该至少自证一下清白吗?”
贵妃还没来得及说话,蔺成楚先挡在了前面,厉声道:“皇叔的意思是,我母妃杀了父皇?”
侯爷据理力争:“成楚,我也是为了陛下,此事疑点重重,为何陛下会和贵妃娘娘深夜在这座久不启封的凤仪宫中?为什么偏偏是两人独处的时候陛下出了意外?烛台为何倒地?陛下如何跌倒?难道不应该请刑部验明现场、仵作验明龙体才处置?否则,皇帝突然暴毙,该向天下人如何交代啊!”
他身后也有几位宗亲频频点头赞同。
“仵作验身?”蔺成楚眯起眼睛:“父皇龙体千金之重,验身必然要进行解剖,你这是要损毁龙体?”
老侯爷仍然不放弃:“那刑部总要介入吧?”
蔺成楚嗤笑:“刑部自身尚不清白,为了一个戏子案,扯出来证物管理缺失之职,又有文物案牵涉其中,谁知道他们能不能持身公正,万一这里头要是有人动了手脚......”
平阳侯这时候站出来一步,附和:“殿下,老臣以为,刑部绝不可介入。”
刑部尚书本来还要辩一句,收到了荀紫房摇头眼神示意,终于没能开口。
“那难道什么都不查,什么都不问,让陛下这么不明不白地就走了?”老侯爷觉得他们越是不愿意查反而越证明有猫腻:“殿下,这要是传出去,知道的是知道殿下孝心重,不愿意贵妃娘娘蒙冤,不知道怕是以为殿下过于袒护呢。”
这时候,六部尚书之首的荀紫房站了起来,走到他们中间:“殿下、侯爷,老臣以为,陛下突然去世,倘若大动干戈地查起来,要叫世人议论,皇室不安宁,大喜日子里还有人刺杀,如何能让人心不慌呢?人心慌张,不利于天下稳定,不利于朝政平顺。再有,陛下生前,最在意的就是皇室的体面与尊严,倘若因此叫人妄议皇室,恐怕所有宗亲皇族都会深受其害的。”
他是礼部尚书,他本来就有权力管理宗亲,在这些贵族面前,他说话是有分量的。
老侯爷也不得不给他面子:“我不是一定要大动干戈,只是这事,明显就不符合流程嘛。”
荀紫房笑呵呵地点头:“自然了,此事不能不查,但也不能明着查,依老臣的意思呢,不如将此事交给‘勾陈卫’,他们绝对忠心耿耿于陛下,不至于偏私。让他们暗中查询蛛丝马迹,同时严令消息外传。”
勾陈卫,是皇帝的贴身隐秘部门,直接听命于皇帝,是负责监察、缉捕、审讯甚至执行秘密任务的机构或人员。
有了个台阶,侯爷总算退让:“也好。还是荀老先生考虑周全。”
荀紫房丢给蔺成楚一个眼色:“殿下,恐怕这段时间还要委屈一下贵妃娘娘,她毕竟身负嫌疑,请娘娘暂时待在自己的宫室内,不要出来,这也是为了娘娘自己的清誉好。”
蔺成楚信得过他:“好。就按荀老先生说得办。”
贵妃主动看向容妃:“既如此,这段时间后宫事务,就请容妃妹妹替我主持。”
容妃行了礼领了命:“臣妾管理后宫的经验不足,有许多事要请教贵妃姐姐。臣妾恳请准许出入姐姐的宫室,有拿不准主意的时候,也能多来陪伴姐姐。”
贵妃又上前一步,看了看后面站着的一排皇子公主们:“国不可一日无君,在新君继位之前,还请......”
皇子们都知道她要说什么,各个脸上的表情期待惶恐不一。贵妃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其一身上。
“还请四皇子殿下暂时监国理政,各位卿家需多多支持。”贵妃声音极重。
几乎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她,但很快这一群人精都明白过来了,贵妃自身有弑君嫌疑,她的两个儿子这时候就需要避嫌,再要上位就不合适了,这时候必须是一位成年的、有参政办事经验的、大臣们认可的皇子代权。
蔺成远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这几个月,也办了好几件事,首先是领着学士们修撰新的律法,获得了阁老学士们的认可,后来又被皇帝委任调查刑部管理证物缺失的案子,联络三司各部,熟悉了朝臣们,也是做得不偏不倚......
虽然他身上有腿疾,但只是监国理政,帮助朝廷渡过一段日子,也不是不可以......
除了贵妃、容妃,在众人震惊的注目中,玄衣银冠的四皇子放下了手杖,端正走向人群中间。
他显得很冷静,睥睨间已有皇子威严:“勾陈卫掌事何在?”
勾陈卫掌事上前一步,跪了礼:“臣在。”
“务必细查今夜案情,”皇子沉沉的目光压在他的背上:“本王要还父皇一个公正,但,也不希望看到任何无辜的人被委屈了,明白吗?”
掌事心领神会:“臣领旨。”
蔺成远又上前一步,先行了个礼:“本王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本王领贵妃命,暂监国理政,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请众卿多包容。但若是有不得不得罪的地方,本王也不会舍不得君臣之情。”
他这番话与平时低调谦谨、温驯柔和的人前印象极其不同。这才让人意识到,他其实也已经是一位成年的皇子,是那位杀伐果决、战马打天下的皇帝的亲生儿子。龙子,自然是肖父的。
阶下有片刻的静谧,荀紫房先一个跪下来:“臣礼部尚书荀紫房,定当尽心竭力,辅佐殿下,安定朝政。”
他一跪下来,六部就跟着跪了下来,六部跪下来,宗亲和阁老也就不得不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