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意中人(23)
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比往日更重,苏盈盈蹲在井边舀水,铜瓢触到水面,井水突然晃了晃,映出的晨光碎成片片银鳞,她抬头看向院子,院里的老槐树静得反常,往常这时枝丫间早该有麻雀扑棱着抢食,今日倒是稀奇,连片叶子都没有颤动。
远处屠户的门吱呀开了道缝,他拎着半扇猪肉出来,脚步比平日要慢,每一步都像在棉花上踩着,脖颈后的汗毛竖着,像被什么扎了似的,手在肉案上按了又按,迟迟没能举刀。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蹿得老高,呛得人连连咳嗽,苏母蹲在灶前添柴,柴禾像被吞进灶膛,倏忽就不见了:“今儿倒是稀奇了,盈盈你来看看,这灶火怎么这么燥?”
挂在梁上的辣椒簌簌往地上掉,最底下那串啪一声砸中土灶,碎成几截红渣。
这些日子村子里不太平,苏母日日雇老铁匠过来锻造武器,往日里铁匠做起工来有条不紊,不会出什么纰漏,可今日他总觉得不太自在,做什么身上都像有蚂蚁在爬,麻麻痒痒的难受的厉害,他举着打好一半的铁剑,盯着剑刃上的反光,喉结上下滚动,这剑刃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像云又像雾,顺着剑柄往他掌心爬去,他猛地松手,铁剑当啷一声砸了下去,惊得蹲在墙根的汤圆夹着尾巴,气势汹汹喵了一声,汤圆往常老神在在的一动不动,天塌下来都不挪窝,眼下它焦躁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吼上两声。
村西头的晒谷场同样空着,每天早上村里的婶子们都会带着儿媳们晒新收的稻子,可今日雾气浓了,晒谷场没人过来,竹匾们摞在墙角,筛子倒扣在草垛上,筛网里卡着许多没捡干净的谷子。
苏盈盈想帮忙洗洗筛子,刚碰到筛网一角,窸窸窣窣的声响动了起来,一只灰毛田鼠被扣在筛网底下,咬着自己的尾巴原地打转,红眼睛瞪得溜圆。
晨雾不知何时漫进来了,白蒙蒙的裹着腥气,苏盈盈吸吸鼻子,只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根细草在挠,她伸手去摸什么都没摸着,只摸到湿透的后衣领子,紧紧粘在地上。
村北的山坳里传来响动,不是鸟鸣也不是虫叫,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刮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杈抖动起来,从根到梢抖得槐花扑簌簌下落,在地上成堆散着。
老铁匠抬头抹了把汗,仰头喊了一嗓子:“看!天上的云!”
苏盈盈闻声抬起头来,天上的云本是白的,这会儿泛出浓重的紫黑,像有人从天上打翻了墨瓶,将墨汁黑压压倾倒下来,云底下的雾气聚拢起来,自发的剧烈的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来撞去,把厚云撞出一道道的裂纹。
山坳里的刮擦声停了。
雾更浓了,浓得连五步外的老槐树都看不清,苏盈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声一下接着一下,接连撞击肋骨,风从背后吹来,冷得她打个寒战,风里裹着一股焦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又混着一丝腥气,带来山雨将至的压迫感。
老槐树的枝杈断了一截,咔嚓砸在地上,惊得满村的鸡终于叫了,可那叫声不对,不是清亮的喔喔声,而是哑着嗓子的咯咯声,像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雾越来越大,可苏盈盈挪不动脚,她转身招呼母亲:“妈,把家里的武器给我,你们都躲回家去。”
汤圆跟了过来,尾巴夹得更紧,盘在苏盈盈脚边卧着,对着山坳方向呜呜低吼。
雾里传来了快速的脚步声,杂乱焦躁的一步接着一步,将苏盈盈踩得动弹不得。
苏盈盈握紧手里的长剑,几道人影从雾里闪了出来。
苏盈盈闭上眼睛挥舞长剑,啊呀一声刺了上去,半空就被人给截住了,铁拐李捏着剑身,丈二摸不着头脑:“姑娘,你还得再练练呀。”
卓一鸣捏着鼻子从雾里钻了出来:“呸呸呸,这雾里什么味儿呀,一股子机油味从哪来的,熏死人了。”
苏盈盈听到熟悉的声音,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几位客官,你们怎么来了?”
前夜里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说着说着眼皮耷拉下来,个个困得不行,没多久就沉入梦乡。
脑袋里悬着要在擂台集合的事情,他们睡不安稳,醒来时个个顶着黑眼圈买早点,肚子空空吃不下去,哈欠连天坐在路边,路过的不知名纯真善良陌生村民还给他们的碗里投喂了两个新出炉的芝麻饼。
“嚯,真成丐帮的了,”卓一鸣嗷呜一口咬上大饼,狠狠咀嚼两口,“吃,说吃就吃,不吃白不吃,这么美味的大饼怎么可以不吃?”
闻琰舟虎口夺食,从卓一鸣手里啃了两口饼芯:“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了。”
村子里的人拖家带口地往外走,有的拎着包裹,有的驾着马车,有的骑着小马,大家似乎都感受到风雨将至的气息,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雾气比之前重了许多,卓一鸣抻着脖子看向村口:“村里的人知道要打仗了,拖家带口的都跑路了,老槐树茶坊那位女菩萨跑没跑呢?总该离开这里躲几天吧。”
“去擂台集合之前,可以去看看他们,”闻琰舟道,“刚来这里的时候,是她救了我们,我们也得帮帮他们。”
“原来是这样,”苏盈盈放下长剑,松了口气,“几位客官真是菩萨心肠,冒着危险亲自过来,将消息告诉我们。既是如此,我们这就离开,等风波平息了再回家来。”
坐在苏盈盈脚边的汤圆仰起脑袋,长长喵呜一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汤圆,你有话要说吗?”苏盈盈蹲了下来,将汤圆抱在怀里,“等我说完好吗?”
汤圆抖了抖胡子,似乎是答应了的意思。
“之前武林大会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我们这边也有所耳闻,”苏盈盈道,“此次五大门派围攻无相宗的事,几位客官也要去吗?”
四个人点了点头。
“我曾见过那位无相宗的宗主谢孤鸿,坊间传闻谢孤鸿从不下山,常年生活在绝壁峰上,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了,”苏盈盈道,“但事实并非如此,谢孤鸿与画册上的样子一模一样,他穿着一袭白衣,玉树临风丰神俊朗,茶坊经常要在夜间晒茶,我筛茶时常常会看到他来到村边,站在那里看向雾气深处,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也想知道这雾气的来源,”汤圆道,“外面盛传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他白日里不能出来,只能夜里出来看喽。”
铜锣烧从地上蹦了起来,紧紧缠在铁拐李身上:“铁欧尼酱,猫猫猫、猫、猫说话了!猫、猫妖!”
“你这没见过世面的黄口小儿,仔细睁开眼睛看看,我吸食天地日月之精华,是灵兽可不是精怪,”汤圆舔舔爪子,从苏盈盈怀里跳了出来,跳到铁拐李肩上,“宗主说我们常年在冰天雪地的绝壁峰上修行,始终无法突破大关,是少了一些人气,需来世间沾沾人气。我看中这小丫头了,便要求宗主将我留在这里,这小丫头菩萨心肠,常做那东郭先生的事情,若不是有我护着,早被人拆吃入腹吞个干净。”
“汤圆......”
“好了好了,小丫头羞了,羞了我便不说了,”汤圆道,“宗主为人颇有血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们可不要逼他太过,若是逼得他开了七星绝阵,那就要与你们同归于尽了。”
卓一鸣听得两耳嗡嗡:“那怎么办,我们现在跑路还来得及么。”
闻琰舟拱手作揖:“汤圆大侠,既然宗主也在探寻这雾气的来源,那他可有寻出什么结果?”
汤圆喵了一声:“下了山我便是老槐树茶坊里一只普普通通的老猫。宗主寻到什么,不会讲给一只猫听。”
汤圆说罢从铁拐李肩上跳下,摇着尾巴走了,无论背后的人怎么叫它都不回应。
“汤圆毕竟是猫,猫的脾气还是大的,”苏盈盈道,“有一段日子谢孤鸿每天夜里都会走进那雾气之中,不知进去要做什么,我们将那雾气称作瘴气,对它避之不及,雾气大时我们村里的人不会出门,都会躲在家里,据说那雾里都是迷障,进去便会丧失神智,再也回不来了,但谢孤鸿似乎没有迷失方向,他每天夜里都会进去,转天还会好好地出现在这里。”
卓一鸣听得背后冷汗都出来了,他贴在闻琰舟身边悄声嘟囔:“那什么,你们三个上山没问题吧。”
铜锣烧哆哆嗦嗦哼哼:“欧尼酱们,你们两个上山没、没问题吧。”
铁拐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嘿嘿笑了:“闻小兄弟,你一个人上山没问题吧。”
“问题很大,”闻琰舟探出长臂,把他们三个捆在一起,“你们哪个都别想跑。”
苏盈盈该说的都说完了,回家收拾东西去了,其余的四个人前往擂台的时候,剑修们正在那里待命,演武擂台的晨雾还未散尽,石板被浸得发潮,空气中有细细的鸟鸣声,啾啾着听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