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意中人(25)
几个人一时说不出话来,谢孤鸿丰神俊朗神清骨秀,有着谪仙般飘然出尘的气质,可靠近了就能看得出来,他面色苍白身形瘦削,整个人裹在要将他卷起的长衫里,呼吸淡的发轻,胸口看不出什么起伏。
整个人像是靠一口仙气吊着,这口气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散了。
谢孤鸿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意思说得很明白了,就是不想让楚寒霄知道。
可他们深知楚寒霄对师父的情愫,若是什么都不和楚寒霄说,硬生生拖到几个月之后......
“宗主,楚大侠对你情根深种,这么多年一直想要见你,从来没忘记过你,”闻琰舟道,“不知他有没有同你讲过,他其实是失忆了才对你们拔剑相向,他一直想回来和你们解释,可因着瘴气寻不到山门,登不上绝壁峰......”
“坐吧,”谢孤鸿叹了口气,“那孩子还没哭晕的时候,将你们的事情告诉我了。我累了,陪我坐一会儿吧。”
他们几个席地而坐,坐在轻轻摇曳的九阙还魂芝旁边,俯瞰着绝壁峰之下的万丈深渊。
夜深人静,雪落无声,怒吼的风浪卷起成堆的落叶,在身旁徘徊不休。
“我在绝壁峰上出生,在绝壁峰上长大,”谢孤鸿道,“从出生起便是无相宗的孩子,与这些山间灵兽共同生活。九阙还魂芝只在绝壁峰上生长,灵芝生长需要阳光雨露,需要漫天白雪,也需要灵兽们在身旁围绕。它不是普通的灵草,它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它开心了药效极佳,不开心了就是普通的草叶,连给人解渴解饿都做不到。”
不会吧,这看着就是一株植物啊,植物还这么有个性呢?
卓一鸣忍不住了,凑过去趴在灵芝旁边,抬手想摸摸它,这灵芝像是长了眼睛,在地上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大回旋转了个圈,精准避开了卓一鸣的触碰。
卓一鸣不信这个邪了,这灵芝好端端栽在土里,还能长出腿跑了不成?他左抓一下右抓一下,那灵芝成了拉丁舞界的高手,左右摇摆着避开卓一鸣的手臂,后来它玩腻了嫌麻烦了,扭身一躲藏在雪里,在旁边拽了株杂草顶在头上,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叽里咕噜跑掉了。
卓一鸣揉了揉眼目瞪口呆,被这灵芝长腿的画面震撼住了。
“它、它就这么跑掉了吗?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心情好就回来了,”谢孤鸿道,“从它的表现上看,它很喜欢你的。”
“哈,还是算了,”卓一鸣萎靡地倒在地上,“我不想晚上抱着草睡觉。”
“无相宗生来便要守护灵芝,守护山上的灵兽们,”谢孤鸿道,“这是无相宗的使命,也是我的使命,但因灵兽被剑修觊觎,灵芝更是被以讹传讹,赋予了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多年来无相宗从来没太平过。最初我总是试图说出真相,澄清事实,但后来渐渐明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其将力气用在外面,不如想想如何保护自己,让无相宗传承下去。”
“那现在......”
“其余的人都被我遣散了,”谢孤鸿道,“走的走,逃的逃,散的散,我让他们躲得远远的,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想回来还能再回来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无相宗还有一个人活着,无相宗就没有消亡。”
“宗主,那你怎么办呢,”闻琰舟道,“楚大侠以开山门不能带闲杂人等为由,只带了几名剑修过来,可其余那些门派的剑修们还在山下待命,随时可能会攻打上来。无相宗只有你一个人了,你的寿数没多少了......”
“我活得足够久了,”谢孤鸿道,“活着的每一天都没有虚度,尽全力做到了想要做到的一切,保护了想要保护的人,我不后悔曾经做出的选择。你们对灵兽并不害怕,是在山下见到汤圆了吗?”
他们四个将在山下遇到的事情讲给谢孤鸿听,谢孤鸿点了点头:“我曾经数次下山,多次前往瘴气深处,想要探寻这瘴气的源头,那茶坊周围是雾气最浓的地方,沿着那雾气进去之后,我见到许多......亡故之人的月身。”
这消息仿佛惊天的炸雷,将四个人炸得五雷轰顶,后背的凉气从头顶蹿到脚底,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孤鸿给他们讲了在瘴气里的见闻。
之前的那场大战里楚寒霄不知为何临阵倒戈,对无相宗拔剑相向,剑锋所指之处以一敌十,对曾经的故友亲朋赶尽杀绝,当时的楚寒霄双目赤红,力大无穷,浑浑噩噩的像是丧失了神智,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楚寒霄本就根骨绝佳,这些年来谢孤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帮楚寒霄练就的一身武艺,如今都成了挥向自己的利刃,他们无相宗上下拼命抵抗,才将楚寒霄他们打晕逼退,名门正派的剑修们将楚寒霄救了出去,山门重新被关上了。
因着楚寒霄的背叛,谢孤鸿在无相宗内饱受诟病,宗主之位岌岌可危,全靠几位长老合力出言,才将反对的声浪压了下去。
谢孤鸿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师兄师弟们的月身被埋进葬仙谷中,那是历代无相宗长老故去后的埋骨处,每当谢孤鸿夜间恍惚无法入眠的时候,他便会来到葬仙谷外,在守门的巨石旁边守着,有时与师兄弟们说说话,有时静静靠在那里,不知何时便会坠入梦中。
直到有一天,谷里师兄师弟的月身们不翼而飞了。
足足几百具月身一夜之间消失,此事在无相宗内引起了轩然大波,许多人甚至传言是谢孤鸿走火入魔,用亡人的枯骨炼化法器,因此惹得天怒人怨,风雪大作,连绝壁峰内外的瘴气都更浓了。
随着几百具月身的消失,浓烈的瘴气从绝壁峰脚下向外扩散,进入其中的人大部分都回不来了,不知迷失在了哪里,有幸回来的也会丧失记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反刍很久。
谢孤鸿失去了生活下去的意志,但这一夜之间出现的迷雾、不翼而飞的月身令他无法释怀,他开始一次次趁着夜半偷偷下山,沿着各个方位走进迷雾,他每次都会挑选雾气最浓的地方进去,每次都会做出各种标记,试图探寻一番后原路返回。
可无论他如何标记,走着走着都会迷失方向,他迷迷糊糊的不知晕倒在了哪里,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迷雾之外,虽然生命无碍,可努力探寻一番,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直到有那么一天,他在迷雾里遇到了巧姑和阿九。
巧姑是将谢孤鸿抚养长大的嬷嬷,谢孤鸿早已给她找了安全的地方躲藏,可在山门被撞开的那天,她担心谢孤鸿受伤,拼命跑了出来,不幸在大战中身亡。
阿九是巧姑的小女儿,是个粉妆玉砌的小姑娘,长得漂亮可爱讨人喜欢,她在大战中失足落崖,虽然后来被救了起来,但因受着伤在冰雪里躺了太久,还是没能熬得过去。
迷雾里的巧姑牵着阿九,二人在雾气里缓慢地走动着,她们低低垂着眉眼,神情平静淡漠,似乎像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知要被带去何方。
谢孤鸿平时日行千里,可他无论怎么努力怎么向前,怎么靠近她们,还是没法唤得她们回头。
她们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走动,可她们成了行尸走肉,连生而为人的灵智都消失了。
谢孤鸿不愿放弃也不肯放弃,他拼命地向前、向前、向前,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浑浑噩噩地倒在碎石堆中。
一阵疾风卷裹着雪花涌来,谢孤鸿被寒潮呛到,声音沙哑起来:“见到她们之后,我期许着见到其他的师兄弟们,一次又一次深入瘴气,可什么都没能找到。巧姑和阿九只出现过那么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永远散不尽的迷雾,失去神智的亡者们,进去就回不来的传说,这林林总总的叠加起来,足可以载入仙侠最恐怖灵异故事集了。
卓一鸣胆小如鼠,是休息时从来不看恐怖片的人,他现在最期望的就是晚上双眼一闭睡着之后,再醒来发现这些经历过的全都是梦。
他们还在指导中心宿舍里的上下铺小床上,早上起来洗脸刷牙奔赴剧组,奔忙一天之后累得走路发软,捂着口袋里几个零零星星的玉佩,心满意足的坠入梦乡。
那九阙还魂芝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它挤在谢孤鸿身旁贴着对方,细细的茎叶簌簌发抖。
山上的风吹得更凶,崖顶上的滚石簌簌落下,整个绝壁峰都在颤动。
“剑修们正在聚气,”谢孤鸿站起身来,长袖在风中舞动,“若是五大门派的剑修们齐心合力,未必不能破开山门。诸位小友,无相宗已是自顾不暇,无法再保护你们。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我余下的力量不多,但可以把你们送到山下,助你们躲藏起来,你们想去哪里?”
“可是宗主,那你怎么办呢,那它怎么办呢,”卓一鸣指了指躲在谢孤鸿身旁瑟瑟发抖的灵芝,“还有灵兽们怎么办呢?你们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和我们一起走吧。”
“我在哪里,风雨就在哪里,”谢孤鸿笑道,“若不是灵兽和灵芝只能在绝壁峰上生存,我都想让它们随你们一道走了。”
“宗主,我们要去雾气深处看看,”闻琰舟攥住拳头,“如果可以,请把我们送到你曾经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