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四小姐
沈姝婉心下了然。
在这般深宅大院里,陪嫁丫鬟抬作通房,原不算稀奇事。
只瞧这院落的萧索气象,便知母女二人并不得宠。
“先母在世时,对凤姨娘多有照拂。四妹虽心智未开,先母却从未轻慢。”蔺昌民略顿,“自先母故去,父亲便将她们安置在此,再不闻问。府中多是势利人,见她们失势,便日渐怠慢了。”
说话间,两人已至一处小院前。
院门虚掩,门楣上“静思斋”三字已斑驳褪色。
蔺昌民推门而入,院中光景映入眼帘。
几间厢房虽旧,却收拾得整洁。墙角疏竹几丛,石阶上摆着几盆在冬日里犹存生机的绿植。
一个身着半旧藕荷色棉袄的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闻声转过头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清秀,眉目间犹存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神色里凝着一层拂不去的倦意。
见是蔺昌民,她眼里倏地一亮,忙放下手中衣物起身。
“三少爷!”凤姨娘快步迎上,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时,微微一怔。
“凤姨娘,”蔺昌民温声引见,“这位是婉娘,如今在梅兰苑当值,是五弟的奶娘。听闻四妹妹近日食欲不振,特请婉娘来瞧瞧。她于药膳调理上颇有心得,或能有些法子。”
凤姨娘眼中掠过一丝感激,却又迟疑:“怎好劳烦婉姑娘……”
“不碍事的。”沈姝婉声气柔和,“婉娘略通些厨艺医理,若能帮上四小姐,便是缘分。”
凤姨娘这才安心,引二人往正屋去,一面低声道:“舒儿这几日不知怎的,吃什么都吐,人都清减了一圈。府里的大夫请过,外头的郎中也托人瞧过,药开了不少,总不见起色……”
话音落时,三人已入屋内。陈设虽简,却洁净齐整。
临窗地榻上,坐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
那便是四小姐蔺云舒。
她生得眉目清秀,与凤姨娘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懵懂,见生人进来,怯怯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舒儿,莫怕。”凤姨娘柔声哄着,“这是三哥哥,你认得的。这位是婉姐姐,来给你做些好吃的。”
蔺云舒悄悄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沈姝婉。
沈姝婉朝她莞尔,自袖中取出一小包桂花糖。
这是她平日备着哄小少爷的。
“四小姐,尝尝这个可好?”她将糖递过去,声线放得格外轻软。
蔺云舒盯着那糖看了好一会儿,才怯怯伸手接过,小心含入口中。
甜意在唇齿间化开,她眼睛一亮,朝沈姝婉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
沈姝婉心下微软。这四小姐的心智,果然仍似孩童。
“听闻四小姐不爱用饭?”沈姝婉转向凤姨娘,“不知平日都进些什么?可否让婉娘瞧瞧?”
凤姨娘苦笑:“什么精细的都想尽了,她就是不肯吃。这几日,连粥也喝不下几口。”
沈姝婉沉吟片刻:“可否借小厨房一用?婉娘想为四小姐做些特别的。”
凤姨娘连声应好,引沈姝婉至后院小厨。厨房虽窄,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可见凤姨娘虽失宠,三房倒未短了她们院里的用度。
这其中,怕也有蔺昌民暗中周旋的功劳。
只是厨下并无仆妇丫鬟,想来平日都是凤姨娘亲力亲为。
沈姝婉略看了看食材,心中已有计较。
她取来粳米、山药、红枣,又寻到些胡萝卜并青菜。
洗净后,却未如常般切碎熬粥,而是取出随身带的几枚小巧木模。
这是从前为哄芸儿吃饭,特意寻匠人做的。
蔺昌民与凤姨娘立在门边,看着沈姝婉将山药碾泥,掺入粳米粉,揉团后填入兔形模中。
不多时,一只只憨态可掬的“玉兔”便成了形。
她又将胡萝卜切成薄片,用花模压出星子、花朵的模样。
“婉姑娘这是……”凤姨娘看得讶然。
沈姝婉一边将“玉兔”上屉蒸制,一边柔声道:“四小姐心性纯稚,寻常饭菜自难引她兴致。若做成她喜爱的形貌,再配个故事,或许便能哄她入口了。”
说话间,兔形山药糕已蒸好出锅。
沈姝婉又快手炒了碟青菜,将胡萝卜星花焯水点缀一旁。最后盛了碗熬得稠糯的枣粥。
她将餐食端至正屋,摆在蔺云舒面前的小几上。
“四小姐瞧,”沈姝婉指着盘中,声线轻软如讲故事,“这些是住在竹林里的玉兔,最爱吃青草与胡萝卜星子。可今日天寒,它们迷了路,又饿又怕……”
蔺云舒睁大眼,听得入了神。
沈姝婉用瓷勺舀起一只小兔,递至蔺云舒唇边:“四小姐可能发发善心,让它们到肚里暖和暖和?”
蔺云舒看看小兔,又看看沈姝婉,终于启唇,小心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