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旖旎春光
“去把婉娘叫来。”默然良久,邓媛芳终是开口,声线疲惫,“你教她跳舞。”
秋杏一怔:“少奶奶,您不是说不让她替身了吗?”
“我只让她代我去舞会。”邓媛芳截断她的话,眸光冷澈,“其余之事,休要再提。”
听雨轩西厢房内,沈姝婉对着一面昏黄铜镜,缓缓舒展身形。
她跟随秋杏习舞已有三日。基本步法、节律、姿态,皆学得极快。秋杏夸她有天分,身段软,乐感佳,再练几日便能像个样子。
沈姝婉未曾说破,幼时在苏州,家中便为她请过留洋的先生,教习外文与舞蹈。
秋杏所授,不过最浅显的入门步法,她十三岁前便已熟稔。
此刻在秋杏面前,仍须装作初学者的生涩模样。
她扬起手臂,足尖轻点,随着心中无声的旋节奏缓缓转圜。
藕荷色裙裾荡开,若一朵初绽的莲。腰肢柔婉,颈项纤长,每一寸挪移皆含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韵致。
直到一道嗓音带着笑意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妹妹真是好兴致,大白天就练起舞来了?”
沈姝婉动作微顿,缓缓转过身。
赵银娣笑盈盈地倚在门边,一身桃红袄裙衬得她面色娇艳,只是那笑意并未深达眼底。她手里捏着条帕子,慢悠悠走进来,目光在沈姝婉身上流转了一圈。
“赵姐姐。”沈姝婉颔首见礼,神色平静。
“我方才路过,听见里头有动静,还当时谁呢。”赵银娣走近几步,语调亲昵,却带着若有似无的探询,“妹妹这是得了如烟姨娘青眼,连跳舞都学上了?可真真是好福气。”
沈姝婉抬眼看向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姨娘身子重了,想活动活动筋骨,让我学几个步子,回头也好陪她解解闷。”
赵银娣帕子轻掩嘴角,笑声里掺着几分不明的意味:“如烟姨娘待你可真好。也是,妹妹生得这样一副好模样,性子又温顺,谁看了不喜欢呢?”
她顿了顿,语气似关切,又似试探,“不过妹妹呀,有些事儿还是得仔细掂量。咱们这样的人,安分守己才是本分,你说是不是?”
沈姝婉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细微的褶皱。
“姐姐提醒的是。我不过是个奶娘,替主子分忧罢了,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赵银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起来,伸手似要拉她的手,却在半途收了回去,只虚虚一拂:“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咱们同在梅兰苑,理当相互照应着。”
她话虽如此,眼神却掠过沈姝婉纤细的腰肢与舒展的臂弯,一丝晦暗划过眼底。
沈姝婉抬眼,迎上她的目光,静静道:“姐姐说的是。都是伺候主子的人,本就应该互相体谅。”
两人对视一瞬,赵银娣率先移开视线,笑了笑:“那你继续练吧,我不打扰了。”说罢转身款款离去,桃红裙摆掠过门槛,消失在外头的光影里。
沈姝婉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复又转身面向铜镜,缓缓抬起手臂,继续方才未完的动作,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只镜中那双眸子,静得像深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赵银娣前脚刚走,唇畔的笑意也凝固了。
这是青天白日的,做起什么美梦呢!
还跳上舞了,真当自己是位千金小姐了?
不就生了张像大少奶奶的脸么?
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奶娘,自己的男人不行,难道还能攀上别的男人?
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痴心妄想!
她冷笑着,走到院门处,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蔺云琛正立在月洞门外,似要进来,见了她,眸光微顿。
“大、大少爷安好。”赵银娣慌忙福身,颊边不觉飞起薄红。
蔺云琛略一颔首,视线却越过她,落向院内。
方才惊鸿一瞥,似见一道藕荷色身影翩然旋舞,腰肢纤袅,裙袂漾开如涟漪。
极美。
更似曾相识。
“方才院内起舞的,可是如烟姨娘?”他淡声问。
赵银娣循他目光望去,恰瞥见西厢房窗内一抹倏忽隐去的衣角。她心念电转,鬼使神差地应道:“是……是姨娘。姨娘说身子沉乏,略活动筋骨。”
蔺云琛“唔”了一声,眼底那缕微光黯了黯。
“姨娘身子可还安好?”
“安好,只是易倦,这会儿想是歇下了。”赵银娣心口怦怦直跳,唯恐他真要进去,“大少爷可要奴婢通传?”
“不必。”蔺云琛摆手,“顺路经过而已。”
他又朝院内望了一眼,那身影已杳然无踪。
“去忙罢。”他留下一句,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