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屋内有人
“月珍,你怎么来了?快进。”沈姝婉侧身让她入内。
秦月珍走进屋子,望着沈姝婉平静姣好的面容,喉间痛楚更甚,声音也干涩:“婉娘,我要走了。”
“我听说了,”沈姝婉浅浅一笑,斟了杯温水递与她,“恭喜你。能去老太太跟前伺候,是好事。”
语气平和,听不出甚特别情绪。
秦月珍接过水杯,未饮,握在手中,指尖微微发白。
“我是来……向你赔罪的。”她垂下头,声气愈低,“那日我撞见小丫鬟替你送点心给四小姐时出了岔子,不忍见她哭,便自作主张接手去送,未料竟撞见了老太太。老太太问起点心,我一时间糊涂,未说分明,她便误认是我做的……我对不住你,这本该是你的机缘。”
沈姝婉静静望着她,面上无甚波澜。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似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又似空茫一片。
“点心而已,谁做的不打紧。”沈姝婉淡淡道,“你能因此得机缘,是你的运数。只是……”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添了几分郑重,“月珍,老太太跟前不比别处。慈安堂规矩大,老太太的脾性也非表面瞧来那般简单。你此去,需谨言慎行,万事多思量。尤其这厨艺,倘若并非真正专精,你可要抓紧习学了。”
秦月珍听着,心头那点愧疚却如风散烟,倏忽没了踪影,反窜起一股被看轻的恼意。
她觉得沈姝婉是在妒忌她。
自己都将去慈安堂了,沈姝婉却只得在此伺候一个姨娘,心里岂能平衡?
说这些丧气话,不过是想吓退她,或要她感恩戴德罢了。
“婉娘说的是,”秦月珍抬起头,面纱下的目光却冷了几分,“我会留心的。多谢婉娘提点。”
她将水杯放回桌上,语气已透出疏离:“时辰不早,我还得去慈安堂报到,便不多扰了。”
沈姝婉望着她,欲言又止,终只轻轻颔首:“好,你去罢。万事小心。”
秦月珍转身离去,走出西厢房,踏入听雨轩澄明的晨光里。
她深吸一口气,牵动喉间疮痛,却只咬了咬牙,将沈姝婉那些不中听的话抛诸脑后,重新挺直腰身,昂首朝慈安堂方向行去。
离了梅兰苑的腌臜泥淖,她秦月珍,从此便要不同了。
却不知身后,沈姝婉倚门而立,望着她渐远的背影,轻轻一叹。
福兮祸之所伏。
这深宅里的高枝,岂是那般易攀的?
来到淑芳院,秋杏已候在廊下。
今日她面色格外肃穆,见了沈姝婉,只微一颔首,便引她往西厢暖阁去。
此处本是邓媛芳抚琴阅书之所,如今暂作教习之用。
“今日是最后一课。”秋杏开门见山,声气压得低低,“该教的步法、仪态、谈吐,能教的都已教了。明日便是慈善舞会,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婉娘,少奶奶能否在全港名流面前保住颜面,蔺邓两家的联姻能否维持体统,皆系于你一身。”
暖阁里燃着淡檀香,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压人之气。沈姝婉垂首应道:“奴婢明白,必当竭尽所能。”
“不是竭力,是万无一失。”秋杏纠正她,目光锐利,“舞会设在鎏金影业的花园大厅,虽是半敞着,届时名流云集,众目睽睽。少奶奶会在二楼特设的包厢,隔着单向琉璃窗看着你一举一动。你若行差踏错,丢的不只是蔺家的脸,更是邓家的脸——其中利害,你当清楚。”
沈姝婉脊背窜上一丝寒意。她自然清楚。邓媛芳能为掩病情火烧整条胡同,若她在舞会上露了馅,下场怕比死更可怖。
“还有一事,”秋杏走近两步,声线又沉几分,“邓家二少爷明日也会到场。”
沈姝婉心头一跳。那个在警署有过一面之缘、生着琥珀色眼眸、危险又敏锐的男人。
“二少爷是少奶奶胞弟,但替身之事,他暂不知情。”秋杏紧盯着她双眼,“少奶奶与二少爷姐弟情深,明日若他与你说话,你需拿捏好分寸,不可太生疏,以免惹他生疑。”
沈姝婉将这话一字一句刻进心底:“奴婢记下了。”
“好了,”秋杏退开一步,神色稍缓,“最后再走一遍明日需用的步法同见礼规程罢。”
回到听雨轩,沈姝婉推开房门,却是一怔。
屋内有人。
赵银娣背对着她,正俯身在她妆台抽屉里翻拣什么,动作鬼祟。
闻得门响,赵银娣惊得一颤,猛地直起身,手里攥着件物事。
“赵姐姐?”沈姝婉眉头微蹙,声线冷了下来,“你在我房中做甚?”
赵银娣转过身,脸上惊惶一闪即逝,旋即浮起一抹得意又恶毒的笑。
她扬了扬手中之物。
那是一截断裂的玉镯,成色极润,便在昏光里也泛着柔泽。
“做甚?”赵银娣嗤笑一声,逼近两步,将那截断镯举到沈姝婉眼前,“婉娘,我倒要问问你,这东西是打哪儿来的?”
沈姝婉目光落在那截断镯上,心猛地一沉。
这正是那日从凤姨娘处取来的玉镯!
“怎么,答不上话了?”
赵银娣见她沉默,愈显得意,指尖摩挲着断口处一个极细微的、形似云纹的特殊印记,“这可不是寻常物事。瞧这雕工、这水头,还有这印记,这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你一个逃难来的乡下奶娘,哪儿得的这等宝贝?偷的?还是哪个相好送的?”
她凑近一步,压低嗓音,眼中闪着兴奋又恶毒的光:“又或者,你沈姝婉根本不是什么逃难村妇,而是藏着甚么见不得光的底细?”
沈姝婉压下心头惊涛,她没料到这玉镯还有此等来历,面上竭力持稳:“赵姐姐说笑了,这不过是个不值钱的仿品,是我娘家带来的旧物,不慎摔断了,才收着。怎么,赵姐姐对旁人的旧物也这般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