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前些日子下过雨,野草疯长。
沈昭从马上滚下来时,心里痛快极了。他身上还带着风,满头满脸都是鲜嫩的青草味。他的马很温顺,是刘珩特意挑过的,说与他相配,因此摔得不够疼。
他从斜坡滚下,白色的衣服被染上了青草汁水。马儿慢慢踱步过来,甩着尾巴,悠闲地在他一侧吃草。
余晖只剩一缕,天边红黄愈暗,大片的草地将被夜色笼罩,沈昭慢慢合上了眼睛,秋露白很好,他这样想着,忍过那阵疼痛,昏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周围一片银白,月亮高挂,虫鸣阵阵。沈昭醒醒神,坐起来,只觉天大地大,人如蝼蚁。
他许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一时惊觉恍惚。他略动了下,背上还有些疼。沈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和土,将马牵起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已经很晚了,月明星稀,视野倒开阔。他不想回京去,冯伯和喜儿一定在等了吧,可是沈昭,他觉得孤独。
乐平王府的宅子还在,冯伯对他尽心尽力,喜儿也乖巧可爱,可沈昭还是觉得孤独。在这样一个夜晚,月色下的草地隐隐泛光,风不断地吹来,吹得沈昭的衣带和头发向后扬去,万籁俱寂,唯余虫鸣,没有人提醒他那些往事。
沈昭想起小时候,父亲骑马带着他。他已经忘记父亲的面孔,却还记得那时候的风,他曾伸出手去,想将风抓住。父亲将他的小拳头握住,大笑道,只有自由的人,才能抓到风。
马鞭高高扬起,骏马嘶鸣,小沈昭在父亲胸膛前开怀大笑,风不断地从他身旁经过,正如此刻。
沈昭夹紧马腹,马匹也如撒了欢儿一样,肆意奔腾在没有阻碍的草场上。强烈的颠簸让沈昭胸口胀痛,喉头泛甜,可他却大笑起来——
京中没有任何人听过那样爽朗的笑声,若果真有人听得见,也绝不敢相信,那竟是名动京城的太子幕僚沈昭的笑声。沈昭是克制的,这笑却是放肆的。太过放肆的东西,从来都不被允许。
马儿累了,沈昭的笑声也随着马蹄的哒哒愈渐小了,到最后竟变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一行清泪滚落,掉进草里了。
身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勒停在与沈昭齐肩的位置。
霍宗琛胸膛起伏得厉害。天已经黑了太久,沈昭迟迟不回城,他没有别的办法。
马最喜欢出城,不紧不慢地低头在地上吃草。油亮的尾巴时不时扫一下,蹭到挨着的同伴,撩起几声踩踏。
“该回去了。”霍宗琛道。
沈昭充耳不闻,驱着马儿往前走。
霍宗琛跟在他身旁,伸手拉住沈昭的肘弯。
沈昭皱眉转过头来看他,霍宗琛的眼神倏地变了。
他慢慢抬起手,用大拇指腹将沈昭脸上未干的水光抹去,嗓音里带了些没掩饰好的紧张,喉结滚了滚,问他:“你怎么了?”
沈昭转过头去,突然策马向前。他脸颊温凉的触感还在,霍宗琛的手却落空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沈昭骑术自然不比霍宗琛,甩脱不了他。
“沈昭!”霍宗琛叫道。
两匹马齐头并进,离得近,霍宗琛攥住沈昭的手,往后扯去,马儿受绳牵制,这才要从狂奔中刹停。
沈昭却像疯了一样,用力甩掉霍宗琛的手。霍宗琛怕他受伤,转而去揽他的腰背,不想沈昭为避开他,不惜翻身下马!
马匹还未停下,霍宗琛心提到了喉口,一只手紧抓着沈昭身上的布料,同时跃起,点踩马背,一个飞旋,将沈昭护在身前,两人双双跌落。
斜坡之下,两人滚出数丈,霍宗琛两臂如铁,将沈昭牢牢护在怀里。
他吐出一口草秸,才放开双臂,低头怒气十足地看着沈昭,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似有千万句骂人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攥着沈昭的手腕,恶狠狠道:“不要命了!”
沈昭这才抬眼看他,问:“为什么不愿意来跟我喝酒?”
他语调平静,仿佛刚才一场生死之间与他无甚干系,可神色愤怒委屈,一句话说完,眼眶都红了。
霍宗琛心口被重重一锤,震荡之余,才觉四肢百骸都痛起来,再凶不了,攥着沈昭的手也松了力道,失了立场。
沈昭直直地看着他,半晌笑了笑,道:“你不愿与我饮酒,今夜却又来找我……”
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几乎要听不见,像是又累又虚弱。霍宗琛摩挲了下他的手腕,才听他吸一口气,道“罢了,罢了……”
沈昭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慢慢抚上霍宗琛的脸,从他的眉毛,摸到鼻子,下巴,指尖顺着往下滑,到一处停住。
“要亲吗?”他问。
姿势的缘故,沈昭还整个人贴在霍宗琛身上,他像是故意,说话时的气息尽数洒到霍宗琛前领口。霍宗琛整个人紧绷起来,将他的手拿开,哑声道:“别闹。”
沈昭不听,贴上去,用唇轻轻碰他,手伸去要与他牵着。
霍宗琛却向后仰去,推开沈昭,坐了起来。
他正襟危坐,沈昭狼狈不堪。
霍宗琛朝他伸手,道,“起来。走吧。”他声音冷淡,像应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沈昭冷冷看着他,直到霍宗琛收回了手,不再与他对视。
两人一坐一躺,良久,沈昭背过身去,道:“既如此,以后便不必再见。你走吧。”
身后很久没有传来声响,久到沈昭闭上了眼睛。他今夜想在这里睡。
忽然,一副庞大的身躯压了上来,霍宗琛的大掌捂住了沈昭的眼睛,未及沈昭出声,唇舌便也被他堵住。
天地为席,汹涌澎湃的爱欲喷涌而出。碰到沈昭的那一刻,妒意与爱意同时将他淹没,胸腔里饱胀的情绪,叫他恨不得将沈昭揉进怀里。
沈昭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一记长吻才毕,霍宗琛将他翻过来,硬要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在黑夜中犹如星曜,像瞄准猎物的野兽,他啄吻着沈昭的眼睛,在间隙中认真说道:“不要再这样说。”
沈昭被他吻得睁不开眼,好容易腾出来一只手,被霍宗琛一把抓住,按在一旁。沈昭记恨他不让牵,手掌紧握成拳头,不叫他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