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下)
敖丙闻到哪吒身上浓重的尘土和血腥气,想是千里迢迢,马不停蹄从关外赶回来,只为见自己一面,当下便心软了一软,连一句质问他的重话都舍不得说,就那么安静由他抱着。
抱够了,哪吒便蓦地站起身来,翻窗而出。
敖丙转动轮椅,挪到窗边,一眼看到哪吒在解开上身衣袍。
现在还是二月初,北疆的末雪尚未除净,连风都夹杂着一股冰渣子的冰凉寒气。
青年毫不畏寒,他将衣袍解开,露出赤裸的上半身,然后站在院落里的井边,用旁边的木桶打上一桶井水,从头往自己身上浇。
不远处,屋檐下的灯笼透出明黄色光芒,在他肌肤上反射出朦胧的光泽。
他的身体很好看,矫健而修长,带着一股蓬勃的生气,唯有笔挺的脊背上划过几道狰狞的伤口,有种残酷的美感。
敖丙目光落在那上面,便忍不住想象他在千军万马中浴血而战,于多少生死一瞬之间斩获生天。
收拾得差不多后,哪吒察觉到敖丙的目光,偏过头来看向他。
青年的眼神依旧桀骜而锋利,那些湿漉的长发异常乖顺地披在他身上,却显得稚气极了。敖丙一时间有些恍惚,几乎错觉眼前仍是那个会对自己撒娇的爱笑少年。
哪吒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阔步朝他走来。
敖丙:“你身上的伤口——”
还没等他说完,哪吒便翻窗而入,一把搂起轮椅上清瘦的青年。
敖丙:!!
他因为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变得十分紧张,情不自禁搂住哪吒的脖子,不敢放开。哪吒一言不发,抱着他走到床前,再将整个人扔到床上。
今晚的哪吒似乎格外兴奋,压着师父一连做了好几次,直到敖丙忍不住哽咽着求他停下,这才鸣金收兵。他这时候还有些跃跃欲试,因为敖丙哀求自己的神情实在颇为可爱。
敖丙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了,略带责备道:“无论朝廷是否同意求和,你现在应该呆在科尔切河边压阵,而不是,不是……”
他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哪吒百无聊赖地把脑袋埋在他胸膛上,像一只神情餍足,收起利爪的大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他微红的耳珠。
敖丙心跳得有些快,静静地伸出手,将那些粘在他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垂后去。
哪吒抓住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那双锐利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不继续说?”
敖丙轻声叹了口气:“说的都是你不爱听的,你又不会听。”
说罢,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长夜未央,夜凉如水。
敖丙轻轻推开哪吒,披上单衫,支起身子,去取放在床头的长巾。
他的身体实在单薄,扭身时微微勾勒出腰肢纤瘦的弧度,长发如水,洒落在单衫上,便如同一副上好的水墨画,清雅隽意。
哪吒侧身躺在床上,仰头静静望着自己的师父。
他取过长巾,在哪吒微湿的头发上来回擦拭,像是以前师徒俩千百次做过的那样,柔声道:“如果这次朝廷议和的话,你待如何?”
哪吒伸出小指勾住他发尾,轻轻把玩:“回来找你。”
敖丙笑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一旦议和,大雁朝之后至少五十年内不会再有战事……这个问题你可曾想过?”
他并未将话说完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飞鸟尽,良弓藏,无论建武帝再如何胸襟大度,也会对一个手握兵权,战功显赫但又用无可用的臣子心生忌惮。
哪吒以颇不以为然的语气说:“等战事一了,我就辞官。”
敖丙哑然:“你……”
哪吒却不耐烦吻住他,把他话都堵在嘴里。
一吻完毕,敖丙气喘吁吁,心跳不已,于是刚刚想问的话也忘了个干净。
半响,他记起自己本想问哪吒就愿意这样放手吗,可现在一想,又觉得实在多余,不禁含笑注视着他,柔声道:“罢了,我的吒儿本就不是那种眷恋权势的人。”
哪吒抚过他脸颊,像个大孩子那样笑了:“我眷恋你。”
敖丙脸上微热。
他忽然察觉到,战争即将结束,他的小徒弟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不少。敖丙忍不住想是否是因为那个承诺的缘故,不由心一动,低声问道:“你还想娶我吗?”
哪吒轻声嗤笑,仿佛自嘲:“你当我还是那年那个小傻子吗,男人当然不能跟男人成亲。”
那一刻,敖丙差点要脱口而出,若你一定要让我践约,哪怕是要我嫁给你这种事,我也会想办法办到。
可敖丙到底还是忍住了。
就着漫长的夜色,他们又细致而温柔地做了一次。
直到天光未明,府外的长街上隐约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
已是四更天,此时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敖丙胸口胀满了失落,他目光落在哪吒脊背那几道伤口上,不由涌起满腔怜惜之意,想留他到天明。
“四更天了,天——”天太冷,你在这里睡一会儿罢。
没等他说完,哪吒却直起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戏谑道:“知道了,天快亮了,别急着赶我,徒儿会乖乖走的。”
说罢,便仔细帮敖丙把被褥掖好,然后转身翻出窗户,犹如一阵风,在他眼前彻底消失了。
那一刻,胸口满是苦涩酸胀,敖丙竟辨不出那是何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