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第149章一尘不染的小学
婚礼的现场非常热闹。大厅里的座位逐渐被宾客填满。安太平看见新郎新娘正在和主持人商量着什么,应该是等会儿的婚礼流程。
在看婚礼、喝喜酒这一领域,安太平算得上是久经沙场老蒋。
他发现同学们的婚礼多是大同小异,基本差不多,主持人的话听起来似曾相识,都是类似的套路。但是新娘新郎们都离不开这一套。
不过,这不该算是形式,而要归为仪式。
按照女生们的说法,她们享受的是这些婚礼带来的是仪式感。
生活需要仪式感。
工作需不需要仪式感?
安太平觉得还是需要的,但是很多人无法区分形式和仪式。
他以为他在公司中饱受形式主义的痛苦,现在听老同学蒋文的几句话,发现形式主义的歪风邪气已经侵入了各行各业。
率土之滨,无不被形式主义之风吹过。
“我们公司跟你们学校很像,领导不会抓业务,就抓卫生。垃圾桶里不许有垃圾,吸烟室不许有烟头,就差休息室不许有人,会议室不许开会了。”安太平吐槽道。
他们的新总经理就是啥脚踏实地的活儿不会,尽是玩虚的。
“巧了,我们学校有个小会议室,真的不许开会。因为领导们说了,经常开会,是典型的形式主义,我们要杜绝形式主义,首先从开会开始杜绝。会议室的利用率的高低,直接反映了会议频率,反映了形式主义的程度。所以我们的会议室一直都是空着的。”蒋文说。
“完美的逻辑闭环。”安太平笑道。
“我打算把会议室改成阅览室,但是被否决了,因为重要会议还是要开的,特别是重要的讲话精神,一定要认真学习,深刻领悟。领导还说了,我们学校的课外书籍太少了,根本凑不齐一间阅览室,甚至连半间都凑不齐。没有那么多可以阅读的书,却搞一个阅览室?领导说这就是典型的形式主义。”蒋文不停地倒苦水。
“尼玛,你们领导满口不要形式主义,满脑子却都是形式主义。看来你们比我们更难。正经事儿不干,天天盯着这些,还不如发动下群众帮你们打扫卫生呢。不过,你们的卫生问题好解决,要求窗明几净,装个玻璃就行了。虽然要自己出钱,但是多花钱,换来少受罪,这波生意不算太亏。”安太平说。
“没那么简单啊。”蒋文叹道。
大家都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领导的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要求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要一尘不染呢!你也知道,我们学校是乡村小学,学校里的地面,除了篮球场是水泥地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泥巴。泥巴地上要求一尘不染,你说咋弄?只要是晴天,就有灰尘。除非是下雨天,那倒是没有灰尘,但到处都是泥巴。”
安太平想起他读小学的时候,也是类似的环境。
“有的学生住得远,一下雨,就得穿着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巴来来上课。冬天的时候,穿胶鞋的话,脚特别冷,学生还得带一双棉鞋过来换。不然的话,双脚要冻伤冻裂。这胶鞋踩过泥坑,沾上的泥巴的太多,放在教室里干了之后,又是尘土飞扬。想要一尘不染,除非是学校的地面全部铺上水泥,还要在村子里安排一条通往学校的水泥路当做主干道。否则不可能。”蒋文继续吐槽。
“这都需要钱啊。”安太平说。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是大问题。
“是啊,我向上级领导反应,申请经费修理水泥路,他们就开始玩起了太极拳,说经费紧张,要我们克服困难。但是检查还是要继续的。检查评分关系着学校的考核,学校的考核差,来年的资源就少,拨款也少。来年的检查评分就更低。”
“死循环了。”
“连环噩梦!关键是检查的领导和拨款的领导是两拨人。太难了。”
“那咋办?”
“凉拌。我想自己掏钱,在学校里面修点水泥路。但是修路好花钱。我那点工资根本不管用,只好求助于村里。但是村委会自己都穷得要死,好多贫困户等着脱贫,哪里有钱支援我们这只花钱不挣钱的学校?后来还是村子里的几个泥瓦匠弄来了一些水泥,在学校里铺了一些水泥路。但是村子到学校的水泥通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们要打低分就打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蒋文苦恼极了。
“草,天天盯着这些干啥?他们应该把重点放在教学上啊。”安太平恨不能自己去替代他们的位置。
蒋文气得脸上和额头上都冒出汗珠,脱了外套,披在椅背上,缓了口气。
“嘿嘿,还别冤枉他们。他们也会检查教学质量的,而且还挺勤快。三天两头来学校检查,各种单位,各种检查。我们学校归镇中心学校管,镇上有教育局,还有县教育局,市教育局,各种各样的督察小组,来检查教学课堂秩序,简单来说就是看公开课和检查材料。公开课,你懂的。”蒋文说。
“我懂,都是排练好的。”安太平对这些深有感悟。相信全国的中小学生都经历过这种公开课。
“排练需要时间啊。天天排练这些东西,教学进度肯定跟不上啊。以前我们读书的时候还嘲笑学校和老师搞这些骗人的鬼把戏,现在才晓得,必须得搞啊。人在江湖,人不由己。唉。隔三差五就要迎接检查,准备各种材料,费力不讨好,浪费大家时间。我真是不想干了。要不是冲着那些学生和家长对我很尊重的情份上,我早就跑了。”蒋文从桌子上打开一盒纸巾,取出两张擦了擦汗,擦完后用力地捏成一团。
“你牛逼,是我的话,早就受不了。不过,你要是在学校再撑几年,说不定就桃李满天下了。”安太平很佩服蒋文。
“不好说。现在乡镇的基层教育实在太差了。我们学校的学生一大半都是留守儿童,爹妈都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来难得回家一次。孩子都是爷爷奶奶在带着。农村的爷爷奶奶能认识麻将扑克上的字就不错了,指望他们监督孩子学习根本不可能。孩子一放学就撒野了。以前我们几个老师经常去家访,请爷爷奶奶们帮忙盯着孩子,让孩子们少出门,多在家做作业。现在,孩子倒是真的不出门了。”蒋文突然变得很落寞。
“好事啊。”
“好个屁。很多家长为了跟孩子视频,就给孩子买了手机。不是老年机,而是可以上网的智能机。孩子们有了手机,那还得了?天天玩得飞起!我们学校好几个成绩还不错的学生有了手机后,成绩那是一落千丈。我们去管,根本管不了。上级检查的领导就认为是我们老师工作没做到位,通报批评。然后,他们召集我们开会,研究如何提升孩子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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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会最烦人……”
“是啊,但是开会不能省啊。万事理念先行,如何提高成绩,自然要好好研究研究理论,学些学习领导们先进的教学思想。于是,在迎接检查的同时,要搞各种各样的教学培训。培训结束后要考试,看看培训结果,我们晚上又要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培训教程和课后习题。真正备课上课的时间又少了。”
“他们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落不了地。”安太平知道现在有太多的的纸上谈兵。
“真是日了狗。我们也知道教学培训是好的,但是……太多了,太浪费时间了。比如说教育部发布了什么新文件、新精神,各省的教育厅要进行解读补充分析,各市的教育局再解读再划重点,市里传达到县里,县里传达到镇上,镇上传到我们学校,两页纸的文件变成了两本书。疲于应付啊!本来我们学校有两个女教师的,跟我一个学校的,受不了这些,都跑了。现在学校就我们三个男老师了。”蒋文的表情苦涩至极。
“怪不得你女朋友跑了,也找不到新的女朋友。”安太平无比同情。
“老师都跑了,那你不是要累死……”一个女同学问。
“嘿嘿,虽然老师少了,但是孩子也少了啊。条件好一点的,都搬到镇上了,留下来的都是穷得要死的。物质的匮乏不可怕,精神的贫穷也好解决,可是各种形式主义的风根本刹不住车啊,越吹越猛。”蒋文说。
“真的是太难了。”安太平说。
“唉,抱怨这么多,让你们见效了。这些话我也是憋很久了。”蒋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荒唐。之前的快乐教育,你们没受到波及吧?”安太平问。
“没有,我拼死抵抗。农村的教育资源少,孩子的学习积极性差,还搞什么快乐教育,那孩子又没快乐又没教育。反正我的快乐基本都没了。寒假期间,我还去给几个孩子补了几天的课才回来。今天喝喜酒,才能跳出那个郁闷的圈子,解解闷。我好久没跟同学们联系了。你现在是在干啥?”蒋文不想再在痛苦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了。
“做保险调查员,不是卖保险哈。”安太平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
“哦,这个我知道。你是搞什么险?”蒋文也随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