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4)
白起元押运的车队总算大半回到了魏岗镇,他将事情的经过对父兄一说,再一检点,发现有五分之一还多点的枪支弹药被燕窝顶的土匪劫走,父子三人都是怒发冲冠。
自从白家和赵家结仇以来,白家就一直受到赵啸风的骚扰,他们也一直处心积虑想要除掉这个祸患。几年了,赵啸风乘隙袭扰过白家几次,但是没有一次造成过今天这样的后果。白景明和白起元对赵啸风是恨之入骨,白起龙则因为赵迎春的缘故,常常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今天的事情还是如此,白起龙和爹爹还有弟弟发泄了一通,然后带着人前往事发地点。韩家沟里,马车和马的遗骸还在,自家死去的两个弟兄和两个受伤的人也还都在。天早就黑透了,要想追赶燕窝顶的土匪根本没有可能,白起龙只好带上死伤者回了家。他看到两个受伤的弟兄被救治过,从那两个人口中也知道燕窝顶的人还算没有赶尽杀绝,是他们给两个伤者做的包扎,他的一口气平息了一些。
回到家里,草草处理完善后,白起龙回到了他住的地方。魏小月前来服侍他洗涮,问起了外面发生的事,这就又勾起了他的怒火。这时候,赵迎春领着他们的儿子长生,畏畏缩缩的走了进来。白起龙一看到迎春,没事找事开口就骂了起来:“你他娘的干什么去了!这么晚了,也不让孩子睡觉!给我滚!”
迎春听说了一点先前发生的事,但是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怎么样了?她想问问丈夫,却又不敢开口,被他一骂,委屈的带着长生就要离开。白起龙一腔怒火无处发泄,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就扔了过去。
迎春没有躲闪,像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她知道越是躲闪,丈夫的火气就越大。白起龙掷出的茶杯砸在了迎春的胸口,掉到地上碎了。天气冷了,身上穿的衣服多,这一砸有点痛,但是还不严重。迎春的眼泪下来了,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委屈。长生也被吓着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迎春连忙抹了把眼泪,俯下身子哄儿子。
白起龙自知这火气发在迎春身上不应该,暂时不作声了。魏小月斥责道:“起龙,你朝迎春发什么火?她是你要娶进白家来的,她是她,她哥是她哥,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迎春!”
白起龙自知理亏,受到小月埋怨也没有出声。
魏小月上前安慰着迎春,一路把她送出了屋子,直送到了她们母子住的屋里,又劝慰了几句,这才返回自己屋去。
这个魏小月是由白起龙的爹爹做主给他迎娶的正房,是镇上魏宝成的女儿,比迎春小了两个月。魏小月的爷爷还健在,是镇上的老学究,以诗书传家,家教极好。魏小月人长得比迎春稍逊,但也算是可圈可点秀色可餐,更难得的是知书识礼,到了白家以后,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正房而仗势欺辱迎春。
魏小月回到房里,又埋怨了几句白起龙,说当初的事也不能全怪赵家。她说这个迎春是白起龙硬要娶回来的,后来发生的事只是意外,而且双方都死了亲人,说起来迎春已经怪可怜的了,更何况她还替白家生了个儿子。
魏小月见白起龙没有继续发火,就趁机劝解道:“起龙,再怎么说,你也不该这么对待迎春,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两家的仇恨,今后说不定还要落到迎春身上化解呢。你今天就在我这里睡,明天你去安抚一下迎春,然后就在她那边睡几天吧。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陪陪儿子,也该过去的。”
白起龙没出声,收拾收拾睡下了。他知道魏小月说得有点道理,再想想事情的起因,追根寻源还是在自己身上。他其实还是常常觉得愧对迎春的,只是他也知道白赵两家的仇,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如果不是迎春怀了白家的骨肉,当年她的下场就会更惨,更别提还好歹给她一个白家大少姨太的名分了。
他想了一会儿迎春的事,还有燕窝顶上的土匪,继而又想起了更加让他忧心的事情来——
津浦线上这些日子鬼子的军列多了起来,都是从南方过来,车上下来的是成群的鬼子,还有许多大炮。济南的朋友告诉他,鬼子攻占了武汉之后,兵力调了回来,省城里的鬼子已经增加了几倍,看上去这些鬼子早晚会分散到鲁西各地,像魏岗镇这么重要的镇子,他们一定不会放过的。济南的朋友在伪省政府里混事,派人来通告一声,要他早作打算。
白家的“乡民自卫队”现在已经扩大到了两百余号人,这次想方设法买回来的枪支弹药,就是补充给这支队伍的。这两百多人的自卫队,武器又是比较齐整的,在方圆几十里林林总总不下几十支私人武装中,可说是无人能及。鬼子没来之前,白家的自卫队就规模不小,那主要还是为了防着上燕窝顶当了土匪头目的赵啸风。
现在鬼子来了,形势和以前不一样了,白起龙的想法有了根本的改变。他和他的爹爹一样,一贯对穷百姓毫不手软,强取豪夺不讲道理。但是他是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在有一点上和他爹爹,还有他弟弟有所不同,那就是国家民族的利益高于家族的利益。
他知道鬼子在占领东北,还有占领热河、绥远之后,对待中国人是怎么样的,因此他不想当鬼子的顺民,不想跪在异族入侵者面前苟且偷生。这也是他的性格使然,他对待普通百姓常常火爆脾气,在对待鬼子的时候,他的脾气更是好不了,宁折不弯。
他当年在对待迎春这件事上,并非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从小就和迎春很要好,从心里喜欢迎春。他曾经答应过她,此生不再娶别的女人,这句话也不是说说而已,他是想要切实履行诺言的。
赵啸风夜入白府,结果不幸造成孙金锭被误伤,两家从此结了仇。按照白景明的意思,那是要将迎春打入牢房关押到死的。但是在得知迎春怀了白家的后代之后,白景明才勉强答应不为难迎春,同意她继续当白家的大少姨太。
后来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坏,赵家两老一个被误杀,一个因此而自寻短见,这件事上白家又欠了赵家。白起元差点被寻仇的赵啸风打死,这又让白家对赵啸风恨之入骨。再后来迎春为白起龙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母因子贵,迎春也算是替白家立下了大功一件。
白景明有了孙子,对迎春的态度好了不少,不再提把她关起来之类的话了,默认了迎春的身份。只不过白景明硬逼着白起龙,娶了魏家的小月做了正房,白起龙因为赵家和白家的恩怨,同意了爹爹的安排,也有替迎春消弭一点和爹爹之间隔阂的意思。
白起龙和迎春,和赵啸风之间,白家和赵家之间,就这样恩怨情仇纠缠不清,纠葛在了一起。尽管白景明和白起元不愿意放下和赵家的仇怨,白起龙却不愿意在国难当头之时,把赵啸风作为首要目标来对付。他想着要将全部精力放到对付日本人上去,可是这次赵啸风的行动,却又让他在怒发冲冠之余,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办才好。
白起龙一夜没有睡好,连和魏小月亲热也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直到下半夜才睡了过去。天一亮,他就起床草草吃了点东西,带上十几个人出了魏岗镇。
他们一行人出镇之后,马不停蹄直奔离得并不远的张官庄。白起龙找的是张官庄上的首户张朝宗及其儿子张继昌。这件事他又是瞒着爹爹和弟弟的,原因是张家的女儿张静芝,十六岁那年许配给了白起元。张静芝是周围有名的美人,家境又不错,张家的名声也比白家的好了许多,白起元自然乐得屁颠屁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