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
山寨的弟兄们难得有机会大块肉、大碗酒糟践的机会,燕窝顶上闹腾了将近两个时辰,这才曲尽人散陆续去睡了,几个聚餐的屋子里,剩下一片狼藉等待明天由小喽啰们去收拾。几个当家的也各自回房了,这时候李天福和李天禄兄弟两个却还没有睡意,两人来到了李天禄的房里。
李天禄让服侍他的弟兄给他们兄弟两泡了一壶茶,然后就把那个弟兄打发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他掏出烟来给了他哥一支,两人点上烟抽了几口,他先开了口:“哥,今天你说要给老五的手下发赏,你有没有看到老三有点不高兴了?”
李天福不以为意的说了一句:“老三也太小心眼了,我后来不也说了要打赏他的弟兄吗?没事,老三是咱的老弟兄了,即便有点不乐意,过后也没什么的。”
李天禄心中明白:大哥今天跟着自己到了这里,不会是没有理由的,肯定有什么想法。他没有马上搭腔,等着想听听大哥会有什么说法。等了一会儿,一根烟抽完了,两人又都续了一根,仍没听到大哥开口,李天禄只好试探着先说了:“哥,今天这事我还是原先的看法——不值。我们是弄来了几十条枪和一些子弹,但是和白家的仇是越结越深了。以前我们和白家顶多有点小过节,双方都留了余地,一直都没有什么太过不去的地方。自从老五来了之后,我们和白家的怨就大了起来,今天这么一来,今后我们和白家就真的成了冤家对头了。”
李天福淡淡地说道:“我们两家离得这么近,一山不容二虎,山寨的弟兄们要想混得好一点,结仇是早晚的事。再说了,我们和白家的几次冲突,我都让老五顶在前面,白家就算是记恨,也会把这些帐都记到老五身上的。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李天禄阴沉沉的说:“哥,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以前老五带人去找白家麻烦,最后都是老五吃亏大些,白家没有太大的损失,他们也就不会轻易和我们过不去。可是这次白家吃了大亏,丢了军火,还死伤了几个人,又是老三带的队,我们就被老五拖下水了,以后和白家难转圜了。”
李天福没有出声,李天禄接着又说:“哥,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件事,我担心的是老五和齐教官走得太近,还有老五手下的那几十个人。这件事也怪我们,当时没有多留个心眼,把那些老实的,能吃苦的,愿意跟着齐教官练的弟兄,都交给了老五。现在倒好,这几十个弟兄成了山寨里最能打的,你听听回来的人说的,老五就那么十几个人,硬是把逃出去的白家车队截下了一个尾巴。哥,防人之心不可无!老五和齐远山要是真的想动点歪脑筋,山寨里的弟兄要对付他们还真不容易。”
李天福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只是让李天禄先说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说:“二弟,你也别说得那么严重。老五的人能打,这也不是件坏事。他们两个的命还是我救的,能有什么事?你别想多了。再说了,就算你想要提防他们,怎么防?难不成把他们那些弟兄都调给你带?要是他们真有心的话,即便人调给你了,心没跟你在一起,要坏事还不照样坏事?你放心吧,你和老三、老四手底下不也都有几十个弟兄吗?光老五手下那几十号人还能咋了?”
李天禄不以为然,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就怕齐远山不领你这份情,他心里只记着救他的是老五,什么事都维护着老五。”
李天福对这个齐远山是既爱他的本事,又忌惮他这份能力,也怕他和老五走得太近,抱在一起成了尾大不掉之势。但是他对这一点又没有办法预防,而且他对赵啸风还比较相信,他知道二弟对赵啸风和齐远山有看法,今天来到这里,也就是想要听听兄弟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二弟,你有些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别绕弯子。”
李天禄压了压火气和嗓门,说:“哥,现在要明着把老五和姓齐的拆开不行,要把老五的手下分开也要从长计议。依我的想法,现在最要紧的是抓住老三,他和老五不对付,正好让他去对付老五。老三是山寨的老人,手下有一帮老弟兄,他那些老弟兄不会买老五和齐远山的账。只要老三和老五互相牵制,再加上你我的弟兄,就不怕有什么风吹草动了。”
李天福觉得二弟说得有理,就顺着自家兄弟的思路,两人一路说了下去。两人难得像今天这样说这么多话,不知不觉中夜就深了。李天福觉得困倦劲上来,于是就结束谈话走了出来,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他还没有走到一半,就看到不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影在晃动。他看不清楚那人是谁,但是从其走动的姿势看,应该是齐远山。李天福不禁有点奇怪,他想走过去问问,但刚跨出一步就又收回了脚,还是回自己房间去了。
不远处的那个人影,正是今天刚回来的齐远山。今天出去的弟兄们累了一天了,昨天夜里也没有睡好,今天晚上又喝了酒,现在都已经睡下。他原本也已经躺到了床上,但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干脆就起身出了屋子。时令已经到了小雪,快进午夜,山上的空气带着很浓的寒意,这股寒意刺激得他更是一丝睡意都没有了。
他在想着今天的事——最近半个月来,从山下传上山来的消息,都说山下附近几乎所有的县城,全都增加了鬼子的兵力。他知道大战上个月结束了。
现在鬼子向这边大量增加兵力,津浦线上的重要车站,几乎天天都有火车运来鬼子兵,明摆着鬼子很快就会将这些兵力分散到城市周围,原先已经维持了一年左右的各种势力的平衡局面,又将会被打破了。
今天在韩家沟,在截住了白家最后一辆大车以后,弟兄们都在搬运军火,他则检视了一下战场。他看到了有两个白家的人受了伤,就过去看了看,见他们两个的伤都不算很重,不会要了他们的命,就叫过自己的弟兄,给这两个伤者作了包扎。那两个伤者很感激,所以对后来他的问话是有问必答。他从伤者口中得知:这次他们的军火,是从运河西边的“皇协军”二团汤正祥部高价买来的,是白起龙准备扩充白家的“乡民自卫队”,准备应对鬼子下乡的。
他听说白家的军火是买回来对付鬼子的,心中就很不是滋味,总觉得这次燕窝顶打劫白家这批军火有点不应该。他还听白家的伤员说,汤正祥的伪军已经接到命令,他们正在准备向卢县这边移防。
齐远山知道这个汤正祥,以前是西北军系统的,在37年国军大溃退的时候,此人在逃跑途中被鬼子小队前锋追上,他居然不敢抵抗投降当了伪军。他从这个汤正祥,又想到了他自己,不觉感到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今后自己该如何作为,也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他是河北保定人,中学毕业后,家中无力再供其继续求学。由于冯先生爹娘曾居住于保定,冯先生也出生于此,他爹托熟人辗转求到冯先生那里,希望让儿子在军中谋个立足之地。
冯先生在召见齐远山之后,还没有想好给他安排什么事做,他没有忘了这个聪明过人的少年,就出资让他远赴欧洲学习军事,以便将来学成归来可以为其所用。
齐远山到了欧洲之后,因当时法国号称世界最强大的陆军强国,他就报考了法兰西圣西尔军校。冯先生的一些旧友至交也在法国,通过各自的关系替他疏通,终于让他进了这座欧洲著名的军事学校。
他在圣西尔军校学习的时候,法国的强邻德国日益强盛,这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利用军校的有利条件,仔细地研究和关注着这个新崛起的军事强国。圣西尔学校的学习结束之后,他又独自到德国去考察和研究了德国的军事学说。他得出的结论是德国的军事理论和操典,要比法国的更加先进和实用,除了一般的军事知识之外,他还对德国的一些单兵和小分队的特殊训练及作战模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在欧洲的这几年里,中国先后发生了许多事件,等到他渐渐长大,学有所成的时候,中国的华北局势日益紧张,于是他就回到了国内。
他回国后,冯先生通过关系,将他安排到了原属冯部的韩先生军中,韩先生此时虽说已经和冯大帅分道扬镳,但毕竟还要给老长官一个面子,就将齐远山安排在自己手下,给了他一个少校营长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