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野火二十年(9)
第30章野火二十年(9)
《野火集》里,文明标准与自由精神二而一、一而二,相加相乘汇聚庞大的号召力量,这应该可以部分解释你的风潮与浪涛吧?二十年前,二十年后,台湾发生的最大变化,恐怕也就在“文明标准”与“自由精神”之间的关系吧!二十年前,你可以用解放自由精神来塑造文明标准,想不到,我想不到、我猜你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人们却以自由为名,用自由来摧毁文明标准。
自由精神不再能带来文明标准,反而摧毁了台湾面向世界,“与世界接轨”时,接受学习文明美好事物的机会。
我们看到的这个台湾社会,最棘手的问题在,它大剌剌地宣告:要用自由意志选择封闭、粗浅、庸俗与自以为是。它自由自在地拒绝了所有比较精致、复杂、高贵的东西。它只要做自己,不想理会外面的世界在干嘛、要干嘛。
从政治到社会到文化,我常觉得这个社会摆了一张脸孔,对这个世界说:“我就不理你们,怎么样?”
选择做世界社群中的“乡巴佬”,并以此为荣,以此为自己选择的个性。
几年来,这种状况让我困惑,更让我感慨。威权打倒了,自由争到了,不过取而代之的,不是精致、复杂、高贵的文明标准,而是自发的、自满的粗浅、庸俗与封闭。
怎么办?二十年后,你想出什么样的方法,可以再像二十年前那般激发这个社会的热情,去爱去拥抱世界,去爱去拥抱精致、复杂、高贵的文明标准吗?
我讨厌孟肯,然而我却多么羡慕他们那个时代,羡慕那些办“聪明杂志”,坚决追求更精致、更复杂、更高贵文明标准的人。
一边读《野火集》、《野火集外集》,我一边期待,你和孟肯之间的相类似处,除了都编过、出版过别人骂你们的文章外,还会有对于点燃一个社会“聪明”热情的共同贡献。
再点野火
世界宗教博物馆馆长
汉宝德
龙应台,在我心目中,原是一个毛头小伙子。话说七〇年代,台湾尚未十分自由,经济也未曾起飞,年轻的知识分子心里都有一些闷气,但是除了三五好友在客厅里发发牢骚外,并没有发泄的管道。
当时尚年轻的《中国时报》,想突破这种低气压,找年轻的小伙子高信疆当“人间”主编。他打电话来要我写专栏。这本是发言的机会,然而在媒体上乱发议论,我没有心理准备,只有从文化观察的角度下笔,对台湾社会的一些现象提出质疑。在今天看来,那些文章已经很不带劲了,可是颇合当时报纸的胃口,所以受到鼓励,一写就写了好几年。老实说,我的文章,谈理太多,不但读者极少反应,连我自己都看腻了。所以“人间”换了几次主编,对我兴趣消失,我就乐得退却了。
配合时代的需要,“人间”欢迎有冲击力的作家。这时候我看到了“野火集”。以“人间”专栏的“前辈”身份来看,顿感龙应台的热力。我心里想,他们从哪里找到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胆敢这样振笔直书,触动台湾迟钝化的神经!真不简单。后来打听之下,才知道龙应台不是小伙子,是小妮子!
我就是龙应台所批评的那种“四平八稳、温柔敦厚”的“前辈”作家。我与她相同的,是没有做官的打算,所以并不在乎伤政府的心。只是我受传统的教育,批评却不愿意对人刻薄。我所不能说出的话,龙应台说了,我也感到痛快,不禁对这位勇敢的小妮子敬佩三分!
最使我感到兴趣的,是“野火集”中所烧的,大多与我所关怀的问题近似。龙应台以文学家的敏感所体察到的社会病态,与我自建筑家的立场所感受到的相差无几,只是我比起她来,更缺乏信心。表面上看起来,她的文字很锐利,言辞间火气十足,但在这样的文章背后,亦显示她不但对台湾社会怀有深厚的感情,而且表示她对台湾社会的未来怀有信心。她相信,通过她的文章可以激发社会的良知,形成改造的力量,使我们的未来,看到一个进步、合理而开明的社会。
读她的文章,使我感到惭愧。我写文章的心情太像一个无关痛痒的第三者了。我分析一些不合理的现象总是以文化的观点去解释,文化是传统,并不是说改就改得了的。因此我写文章数十年,写来写去,拿不出一个办法来。谈文化,把一切问题找出文化的源头,其结果就会谅解,而不再指责,也就不再生气了。因此也就彻底绝望了。
啊!我就是龙应台责骂的,不再生气的中国人!
坦白地说,我不相信龙应台的野火会烧得掉文化的积弊。但是“毛头小伙子”的怒火,会使我们反省,早一些检讨我们行为上的缺点。她的怒火只问行为是非,不问来源,不找解释,是标准的行动派。
在二十年前,野火所烧的,是无能而专断的政府,才会引起无数郁闷的被统治者的共鸣。她所关心的问题全是社会性的,但是她举出的每一件荒谬的事例,无不归罪于怯懦的民众、颟顸的官员与荒唐的制度,一经认真追下去,全可以怪政府的无能。这是几千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心声,只是在绝对权力之下,敢怒而不敢言。龙应台勇敢地打破了这个禁忌,为知识分子追求的言论权立下汗马功劳。与传统的知识分子一样,她没有去挑战政权本身,只是关怀民间痛苦而已。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因文致祸。
今天的台湾已是民主社会,政府是民选出来的,再多问题也怪不了别人,再烧野火,恐怕也只能促生社会反省,已不能再引起二十年前的共鸣了。而龙应台也自责骂政府,一度粉墨登场,当起官来。大家不免要看看,你骂别人,看你如何做官!她以行动派的作风当官,做得还真不赖,辞职时,人人都要留她。但是以她文笔所及的天地,文化的场域未免太小了,实在施展不开。她应该做更高的官,当一位市长也未尝不可。
希望恢复作家身份的龙应台,再点一把火,烧烧逐渐沦为民粹的台湾社会吧!
且赋招魂
——为《野火集》出版二十年而作
佛光人文社会学院文学所教授
龚鹏程
闻知《野火集》之出版已二十年了,心头悚然一惊。清人词:“道是廿年弹指,竟风光全别。真不信,寻常亭榭,也例逐沧桑棋劫。”这二十年间,老了少年,换了朝代,台湾城市乡镇之面貌亦颇多变迁。而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个社会已跟旧时迥异,令人难以辨识。故抚今追昔,特具沧桑之感。
当年野火燎原,时在戒严末期,龙应台扬风纵火,从《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到《台湾是谁的家?》,烧的,不但是戒严体制下各种管制的办法和心态,更是每个人在具体生活中对自己的无能。
延续了五四运动以降的“国民性批判”之传统,结合着台湾的社会现实,龙应台针对中国人逆来顺受、得过且过、自扫门前雪、乖乖听话的态度,鼓舞大家不要做幼稚园大学生、机器人中学生,对自己周遭社会的不公不义不善,要勇于表达不满,并进而去改善它。淡水河臭了、观音山滥垦滥葬了、大家吃到假奶粉馊水油了、金融发生十信案了、环境有宝特瓶了,大家都不能只做沉默的大众。
如斯云云,在当时批判戒严而集矢于政治不民主的论调中,特显一种重视公民意识之倾向。简单说,就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台湾是谁的家?是每个人的。因此谁都不能对这个社会的脏乱漠不关心,满脑子只想去美国。
这类言论,把批判的矛头,由指责他人(国民党、政府、权势者,乃至任何其他人),转向每个人自己。说明:正是因为每个人在道德上的怯懦和未尽义务,才让罪恶遂行。宰制的政权和缺乏公民意识的民众,乃是共犯,合谋斲害了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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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反省精神,事实上正是台湾所缺的。透过反省,才能真正建立主体意识,让台湾和每一个住在这儿的人找到自我。龙应台当时大概这么想。
可惜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野火集》固然畅销数百版,还衍生出原住民表演团体“野火集”、教改运动者的《教改野火集》等,电子版甚至更有正版、注册版、破解版,足见火势之旺。然火虽猛矣,燎原之后,野草依然长得处处都是。且因烧过的草灰变成了肥料,草,竟长得越发茂密了。
食品药品之造假、山林水土保持之破坏、金融体系之弊端、教育中之管制与缺乏创造性……岂止依然故我,抑且早已踵事增华,蔚为更严重之问题,远远超出吾人当年之想象。以改革旧体制为名而崛起的反对运动,愈趋壮大,甚至建立了新政权。但丢失了自我反省的精神以及实践的主体意识后,遂只能用别党不配合、别人不服从、别国威胁我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只会以变更名号图腾,来建立台湾的主体性,以致终于成为当年改革运动之异化。龙应台当年说:台湾是谁的家?是我们的家,所以我们要爱它,大家一同努力让这个家变好。现在的人则说:台湾是谁的家?先来界定界定吧!谁爱台湾?先来比赛谁有资格爱、谁喊得大声吧!
韦伯在《普选与民主在德国》一文结尾处曾说:“民主化,意味着国家机器必然要夷平社会等级结构,这是无可改变之事。唯一可选择的是:或者公民大众在一个只有议会制外表的科层制威权国家中,既无自由也无权利,国家就像管理牛羊般对公民进行‘行政管理’;或者是国家以使公民成为‘共同统治者’的方式,把他们整合到国家中。”当年的龙应台曾想号召所有公民,成为自己的统治者,把国家整合到公民中去。如今,台湾政治民主化的结果,则是台湾成功整合了一部分人,让他们成为国家的工具;而把另一部分人视为仇敌。这一部分人则深感自己已无自由又无权利,只如牛羊般被行政管理,故或气沮或愤懑、羞与为伍,或望望然而去,觉得台湾已不是我的家。
因此,原是为了提升台湾而写的战歌,现在看来倒像一则见证台湾衰乱的证词,历史在这儿开了个大玩笑。
也因此,重读《野火集》便仿佛招魂,想重新呼唤那久遭异化的公民意识与反省精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