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在“一九八四”以后(2)
第18章在“一九八四”以后(2)
“汤姆去比赛驯野牛,他今天赶不回来。”“老师,我后天要帮家里开收割机;收成季节到了。报告能不能延几天?”
没错,这是堪萨斯,美国的黄金谷仓。学校四周有绵延不尽的麦田,牛马漫步的草原,学校里有这些与泥土青草很亲近的农家子弟。
当皮肤黑得发亮、牛仔裤紧得要裂的约翰对我说:“教授,请原谅我昨天没来;昨天在巴士上被两个人莫名其妙打了一顿,我昏死过去,被人家送到医院……”
我知道,我在纽约市。
金发的茱莉说:“我本来可以赶上课的,但是在一百二十五街等火车的时候,有个人用刀子抵着我的腰,抢走了我的皮包——能不能给我补考?”
然后从委内瑞拉移民来的海蒂垂着头说:“我明天不能来上课。明天是哥哥的葬礼;哥哥上星期在中央公园慢跑,被人用剃刀割了喉咙……”
我仔细听着,点点头,但是不知道应该睁大眼睛表示震惊与同情,或沉着地不露声色——这个海蒂,不是上个月才说她缺牙的老祖母被枪杀了吗?上学期,她不是说做修女的妹妹被强暴了吗?她们一家有多少人?她能缺课几次?
当黑头发的学生在下面说“林秀美不在,公假!”的时候,我想:啊,回到了台湾!
这“公假”两字,既没有牛羊猪马的乡土气息,也没有杀奸掳掠的煽情刺激;它只是一张缺乏创意与想象力的小条子,上面盖了七七八八的章,但是小条子的意旨非常清楚:我有比你这堂课更重要、更优先的事要这个学生去做!
什么事比教授的讲课讨论还重要呢?
明晚校庆晚会,总务处要我去装饰会场。
节庆大典,我们要去当服务员。
南非拳击师协会来访,县政府要我们去招待七天。
青年团办abc研习会,我要去受训。
瑙鲁共和国的代表来访,我们得去当翻译。
有议员来演讲,系所要我们停课去听,人太少面子不好看……
这种“公假”整学期络绎不绝,所幸每次、每个人所缺的课,大致不会超出几个小时。就学生而言,跟同学借个笔记,与教授课外讨论一下,倒也还弥补得过来。对教授而言,这不断的公假却是个不大不小的烦恼:我已经给全班考试了,却因为这个学生“布置会场”去了,我必须费尽心思重新出一份不一样的考题,还要安排额外的时间让他补考;换句话说,总务处要“布置会场”,间接地就占用了教授私人的研究时间。
这也还是小事吧?可是有一天,一个陌生的脸孔突然冒了出来:“老师,我缺课两个月,因为政府派我去友好访问,刚刚回来——”
我不能不大吃一惊:一个学期总共不到四个月,缺了一半以上的课,他还能学到什么?这个“公假”未免太神奇了一点。
于是,做教授的就面临一个大难题,他应该挪出晚上看书、喝茶、听音乐的时间来为这个学生补课吗?这对教授不公平。那么,因为这是“公假”,所以老师可以对学生要求降低一点,放一点水,好让他期末过关?这对其他努力了整学期的学生不公平。好吧!公平论事,不管缺课多少,这名学生必须把所有的课业都弥补过来,通过所有大大小小的考试,评分标准也不打任何一点折扣——我大致可以肯定:这个学生非重修不可,因为课堂里讲的东西大部分不是一两本教科书的白纸黑字所能涵盖的,他没有听到,就不可能学到。可是,这对学生又公平了吗?他本来是因为有特殊技艺才光荣地出国“友好访问”,光荣的代价却是重修的惩罚。
占用正课时间,派学生出去的机构又是什么打算呢?要教授“牺牲小我”去补课吗?希望教授在分数上“放水”吗?还是算定了学生该重修呢?
“究竟是哪个机构安排的?”我好奇地问,心想八成是个不太懂得教学的部门——
“教育部!”学生说。
在美国,常与教学“喧宾夺主”的“公假”通常不是政治义务,而是令美国人如痴如醉的明星球赛。每一学期都会有足球教练打电话来:“贵班的吉米要缺一星期课,因为球队要到费城去比赛。”到了紧张的期末,紧张的篮球教练也来探问:“莫里生会不会及格?有没有缺课太多?他英文非过不可,不过就不能当校队,没有他,校队就完了……”
有一次,一位教练写了封正式公函给英文系主任,要求系上批准名叫艾克的足球明星一礼拜请一小时英文课的“公假”。理由非常充分:第一,艾克是校队灵魂;第二,校队是学校的灵魂,每次球赛都为学校争光、赚钱;第三,练球非常耗时,不得不占用正课时间。
英文系主任也回了一个公函,内容大致如下:
史密斯教练:
来函敬悉。
您要求让艾克请公假练球,应无问题,但本系亦有一相对请求。本系高材生威廉具学术及创作天才,本系拟推荐其为罗德创作奖学金得主,但该项奖学金亦要求有体育表现,而不幸威廉君四肢不全,且有突发性心脏病,经常发作。
为使威廉得到该项荣誉,本系想请您以威廉作为校队中锋,但因英文系课业沉重耗时,他势必无法参加您所有的球场练习,请您准予他一星期请一次“公假”,好让他专心写作。
威廉是本系灵魂,若蒙合作,则艾克球员请“公假”事绝无问题。
英文系
亚当教授
我们的初高中生常常被调去作“秀”:游行、排字、在大太阳下立正听讲、跳大会舞、做大会操等等。大学生比较少作这种大型“秀”了,却不断地作个别的演出:招待、翻译、受训、导游、“国民外交”,理直气壮地取消正课。而且所谓“公假”条,并不是一封信征询教授是否学生可以缺那一堂课,而是一纸通知单告诉老师:这个学生我要了,他没空上你的课。
我想,也该有人写这样一封信了:
某某长:
今早我班上有十位学生缺考,“公假”条上是您的签字,原来明天学校要颁荣誉学位给图图主教,您需要学生去准备会场,排演仪式。
虽然为这十位学生我大概得在课外再讲解一次课业,再出一份考题,再找一个适合十个人的补考时段,我却深觉值得,因为颁奖给图图主教当然比教课重要。
在此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我的戏剧课正在排演法国萨特的《苍蝇》一剧,需要几十人演苍蝇,苦于学生人数不够,所以想借用贵处职员十位,利用上班时间,来英文系分别扮演红头及绿头苍蝇。排演时间大约每次两小时,不知您能否给予您的职员这个小小的“公假”?
天罗地网
原载于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七日《自立晚报》
又有人在动脑筋了。
台北县政府预备花五亿零五百三十万元的经费在观音山、淡水河口建一个公园,一个石雕公园。
建公园总是好事吧?现代人的生活那么紧张,活动的空间那么局促,一个公园,就像是读一个冗长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句子好不容易盼到的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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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台北县政府对这个计划中的公园期待很高,它必须“糅合传统艺术与现代风貌,又兼具文化、教育、休闲、娱乐的功能”。除此之外,它还要以“现代社会进步情况和优良传统伦理道德为题材,表现传统的石雕艺术,发挥美学教育的功能”。(四月十四日《中国时报》地方版)
这座公园真是任重道远。里头的石雕不只要表现传统手艺,还得宣扬现代台湾社会进步情况。对谁宣扬呢?当然大多是台北县民。为什么要宣扬呢?显然是让民众了解“政府为你做了什么”。如何宣扬呢?所谓社会进步情况,在台湾,那大致是指很硬、很大、水泥做的东西了:高速公路啦,飞机场啦,水坝啦,哦,别忘了核电厂,都是我们最骄傲的成就。八里乡、五股乡,大概没见过世面的草地郎特别多,没见过什么高速公路与核电厂,不知道我们社会的进步情况,所以台北县政府认为这个石雕公园可以担负宣导的任务。拿块大石头,用人工一刀一刀刻出一个核电厂的模型来,就可以充分地“糅合传统艺术与现代风貌”了。
可是且慢,这个公园还得发扬“优良传统伦理道德”,我们的“优良传统伦理道德”,积五千年之久,实在太多了,最重要的,或许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吧?这么抽象的思想如何表达呢?缺乏艺术修养的我只能想出两种方式。一是模拟,譬如说,将石头刻出一个军人敬礼的姿态,代表“忠”;刻两个石头一立一跪,代表“孝”等等。另一个方式比较简单,干脆把八个石块刻出“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八字,一列排开,让所有进出公园的人一抬眼就看见。这样直接的教化对五股乡的草地郎比较有效,但是有一个缺点,去游访的台北市民会以为这些石块刻着路名。
又是现代社会进步情况,又是优良传统伦理道德,这样双管齐下(“双管齐下”的意思就是,两根管子中都装满了思想的饲料,往一个喉咙同时灌下),观音山下这个公园才可能达到计划中的文化、教育、休闲、娱乐、美学等等多重功能,这些功能翻译出来,就是国民小学墙上到处都写着的“德智体群育乐”的标语。台北县政府真正是面面俱到,一个公园同时也是教室、美术馆、游乐场、博物院,等着教化每一个踱入公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