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账册到手
万象拍会,午时。
日头正毒,阳光像融化的金汁泼在百宝阁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琉璃表面的细密裂纹在强光下愈发清晰,折射出的七彩光斑如蛇鳞游动,刺得林玄一眯起眼,眼底泛起细碎的光纹。阁内人声鼎沸,热浪裹挟着汗味、脂粉气、劣质灵茶的苦涩,还有灵玉丹药散发出的混杂气息,在封闭空间里发酵,黏腻得像敷了一层油膏,让人呼吸都觉得滞涩。
耳边是拍卖师尖利的叫价声、灵石碰撞的脆响、人群哄笑的嗡鸣,混成一片令人烦躁的潮音。空气黏腻如浆,汗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湿痕,痒得人忍不住想挠。
林玄一坐在大厅角落的散座上,手里转着一只粗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崩口处的锋利——那缺口是被硬物撞击所致,边缘粗糙如砂纸,硌得指腹皮肤发麻,却恰好让他保持着清醒。他指尖微微用力,一丝殷红的血珠渗出,顺着杯沿滑入茶汤,旋即被浑浊的黄褐色液体吞没,没留下半点痕迹。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钉在东侧回廊的入口处。那里守着两个壮汉,腰间挂着萧家的腰牌,金属反光映出冷硬的轮廓;肌肉把短衫撑得鼓鼓囊囊,汗湿的布料紧贴皮肤,散发出浓重的体臭,像未清洗的兽皮。他们脸上横肉堆叠,眼神凶狠,活像两尊庙门口的恶鬼雕像,死死盯着往来人群。
“半柱香。”
林玄一心中默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滚烫却浑浊,满嘴茶渣刮过舌尖,带着一股陈年霉味和铁锈腥气,难以下咽。他眉头微皱,这百宝阁赚着黑心钱,给散修喝的却是这种刷锅水。
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动静不大,但在嘈杂中透着股脆劲,震得杯底残渣跳了跳。
是时候了。
他站起身,衣摆带翻了凳子,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东侧回廊撞去。经过一名正端着托盘的侍女时,脚尖极隐蔽地一勾——侍女的裙摆被勾得微微一滞,她惊呼着身形不稳,托盘里的滚烫灵茶泼出,带着蒸腾的白汽,不偏不倚浇在守门壮汉的裤裆上。
“哎哟卧槽!”那壮汉烫得原地蹦起三尺高,五官扭曲成一团,裤管瞬间被烫得焦黄,焦糊味混杂着汗味瞬间弥漫开来,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没长眼啊!”林玄一先发制人,指着那侍女鼻子就骂,唾沫星子横飞,顺势一推。侍女吓得脸色惨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踉跄后退,直接撞进了那壮汉怀里。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这就是林玄一给自己立的人设:一个刚卖了祖传宝物、乍富且没脑子的暴发户散修。
“你找死!”壮汉推开侍女,怒目圆睁,蒲扇般的大手抓向林玄一的衣领,指尖带着风劲,显然动了真怒。
林玄一不躲不避,反而挺起胸膛迎上去,嘴里大喊:“打人了!百宝阁店大欺客!萧家恶奴要杀人灭口啦!”这一嗓子用上了几分灵力,穿透力极强,整个前厅瞬间静了一瞬,随后无数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聚了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好奇与幸灾乐祸。
回廊深处,一道人影匆匆赶来。李掌柜满头大汗,那身绸缎长衫被肥肉撑得紧绷,领口已经被汗湿成深褐色,腰间的玉带勒出一圈肥肉,每一步都让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随时会裂开;脸上堆着僵硬的笑,额角青筋却不受控制地跳动,显然也被这突发状况搅乱了心神。
“诸位,诸位,误会……”李掌柜一边擦汗,一边给壮汉使眼色让他退下,眼神里满是急切。
林玄一余光瞥见回廊后的阴影微微晃动——那是萧寒动手的信号。按照计划,此刻萧寒已经贴着“匿息符”,趁着门口混乱溜进去了。
“误会个屁!”林玄一得理不饶人,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青花瓷瓶碎了一地,清脆的炸裂声刺得人耳膜生疼,碎片四溅,有的擦着围观修士的衣角飞过,惊得众人纷纷后退,原本拥挤的前厅瞬间空出一片区域。
“老子花大价钱来竞拍,你们就给我喝洗脚水?还放狗咬人?”
李掌柜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但碍于四周几十双看热闹的眼睛,只能强压火气:“这位客官,小店招待不周,这瓶‘凝气丹’算作赔礼,还请借一步说话……”说着,他就要把林玄一往旁边的偏厅引,同时脚尖已经转向了回廊——这老狐狸多疑,前厅一乱,他本能地想回去检查密室。
不行。林玄一心脏猛地收缩。萧寒现在就在密室里,用那张蹩脚的“鬼手符”开锁至少需要二十息。如果李掌柜现在回去,那就是瓮中捉鳖。必须把他钉在这里。
“一瓶破丹药就想打发叫花子?”林玄一猛地甩手,将李掌柜递来的丹瓶打飞。丹瓶撞在柱子上粉碎,莹白色的丹药滚落一地,药香四溢,甜腻中夹杂着一丝苦涩的尾调,惹得近处几人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眼神里露出贪婪。
这一手彻底激怒了李掌柜。他原本伪装的和气瞬间撕裂,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脚步骤然停住,转身死死盯着林玄一,浑身筑基后期的威压轰然爆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周围温度骤降,连烛火都为之一黯,修为稍低的修士已经下意识地弯了腰。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林玄一顶着威压,脸色发白,胸口如压巨石,喉咙发甜,但眼神却疯得吓人,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蛮横。
他索性跳上桌子,木板发出“嘎吱”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哪来的废铁片,高举过头,“大伙都看看!这就是他们上次卖给我的‘上古残片’,根本就是块烂铁!百宝阁卖假货,还不让人说?”
人群哗然。修士们最恨的就是买到假货,风向瞬间变了,不少人开始低声附和,对着百宝阁指指点点。
李掌柜气得浑身发抖,此时若是走了,百宝阁的招牌就彻底砸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留在原地,指着林玄一怒吼:“把这疯子给我拿下!”
几个供奉从暗处冲出,灵力运转间衣袂翻飞,气势汹汹地扑向林玄一。
林玄一在桌子上辗转腾挪,像只滑不留手的泥鳅,脚下木板不断发出“咚咚”闷响,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萧家的八辈祖宗,故意拖延时间——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十息。十五息。
说好三记钟响为号。第二响刚落,林玄一耳尖一动——横梁上有极细的灵丝震颤,如蛛网轻拨。是萧寒!他提前出来了。成了。
他脚下一个踉跄,故意卖了个破绽,被一名供奉狠狠一掌拍在肩头。骨头发出“咔”的闷响,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烂了两张桌子,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温热血雾在空中散开,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这血是真的,不是演的——为了装得逼真,他硬生生受了这一掌。
“行!萧家势大,我认栽!”林玄一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演得悲愤欲绝,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头发散乱,衣衫沾满尘土和血迹,看上去狼狈不堪,却借着混乱的人群掩护,如泥鳅般钻出了大门。
李掌柜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厅,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想派人去追,却听见二楼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拍卖会的主场,要开始了。他狠狠跺了跺脚,只能暂且放下追查,转身去招呼贵宾。
百宝阁后巷,一条满是馊水味的死胡同。
林玄一靠在湿漉漉的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肩膀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萧寒的身影显现出来。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那张“匿息符”在显形的瞬间化作灰烬,簌簌落下,如同烧尽的蝶翼;额角布满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灰尘留下两道黑痕。
“拿到了?”林玄一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萧寒没说话,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拓印的薄纸。纸张还带着体温,边缘有些褶皱,上面用特殊墨汁记录着密密麻麻的账目,详细列明了这一年来萧无极与北域商会的私下交易——北域寒铁、禁售妖丹、甚至还有引魂香的采购记录,触目惊心。
萧寒靠在墙上,牙关咯咯作响,额角冷汗混着灰烬流下。他右手五指蜷曲如鸡爪,那是长时间屏息运符、灵力透支导致经脉逆冲的征兆,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还撑得住?”林玄一低声问,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
萧寒没说话,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却燃着劫后余生的火。刚才那一瞬,李掌柜其实已经走到了密室门口,他是贴着房梁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李掌柜在门外犹豫了一瞬,被前厅林玄一那一声“卖假货”给气得转了身,才侥幸完成了拓印。
生死一线。
林玄一接过拓本,快速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北域寒铁,私运妖丹……这老小子玩得挺野啊。”他将拓本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拍了拍萧寒还在微微发抖的肩膀:“行了,先把这玩意儿烂在肚子里。这也只是个引子,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台上。”
巷口传来嘈杂的人声,万象拍会的正门已经开启,贵宾们陆续入场,喧闹声比之前更甚。
“走吧。”林玄一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脸上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去看看萧大长老,怎么为他的‘引魂香’买单。”
“去哪?”萧寒哑声问,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神。
林玄一抬起头,看向百宝阁二楼那扇紧闭的贵宾窗,那里正透出辉煌的灯火,隐约能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其中。
“回去。萧大善人马上就要做一笔亏本买卖了,咱们得去帮帮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