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弑君之道(补完)
第172章弑君之道(补完)
突然急骤的马蹄声响起打断了霍志的思绪,他擡起头,才发现已是黎明,青白色的天光下一匹飞马奔来,顷刻间就冲到了城门下,来人高声道:“霍将军,我东渊统帅要与你对话。”
“如若是劝降的话,不必说了,至于其他,本将军与东渊虎狼无话可说。”
“霍将军,我们离帅说:“他想替昔日的故人问你几句话。”
“故人?”霍志沉吟着看向来人,心中莫名的一动:“好,本将军与他对话。”
当日光完全升上天空,照的大地一片光明,霍志在城头看见东渊大军后撤了二十里,随后两骑快马从东渊大营里飞驰而出,直奔城下。
霍志心中微微困惑,这支令天下胆寒的东渊铁骑,何曾有过战前与对手对话的先例,更不要说为了对话后撤二十里,停战一日。
而且一路南下,这支为灭国而来的大军,一改以前的做派,攻城不曾肆意杀戮,占地未曾抢掠骄横,这个离帅将虎狼般的东逸轻骑统领得如此节制,实算得上仁德之师了。
然,无论如何困惑,这于他而言都是有利的,单就这停战一日就意味着他兵不血刃的赢得了一天。
“打开城门。”霍志下令,他准备出城。
“将军,小心,恐防有诈。”
“本将军心中有数,打开城门。”
城门吱嘎嘎的打开,霍志踏出城门,就见一白衣少年立于城下,他颀长的身影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有一种莫名的孤寒。
少年转过身来,霍志心中惊讶,这个掌握了东渊最高军事权的统帅,不仅出乎意料的年轻而且还相当的相貌平平,他下意识的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皮特别的厚,显得他的眼睛细小,他的眼珠偏白,与人对视间难免让人觉得空茫无神。霍志的心无端的沉了下去。
离月察觉他在端详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她只觉苦意从喉咙泛起,直浸入五脏六腑,她这次出征,让随军的松神医调整了她的眼睛。
蓝璃月死了,那个插草即为香的她,早已随着哥哥,母亲,父亲,一起不存于这个世间了,她再不是蓝璃月。
霍志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一士兵,他身材高大,腰间悬着一把黑漆漆的剑。
“离帅说要替昔日的故人问我几句话,请问是哪个故人,你想问我什么?”霍志开口问道。
离月艰涩的动了一下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霍将军可还记得蓝帅?”
霍志的身体有一瞬的紧绷,旋即冷冷的一笑:“看来离帅见我,是想拿蓝帅之死与南楚帝有关的流言来劝降于我,如此,不必浪费唇舌了。”
“看来霍将军是真的忘记了,也对,活着的人建功立业,封王拜相比较重要,死去的就该忘记。如此,离某,告辞。”
霍志知道此乃激将之法,然而这些话宛如万箭穿心,痛得他一声爆喝:“无耻小人,霍某乃蓝帅亲封的飞将军,今日霍某在此,便是要为蓝帅,被你东渊牵累而死的蓝帅,崤关一战中死去的那些弟兄们报仇!你一东渊人,有什么资格和我提蓝帅,有什么资格。。。。我们沙场上见!”
“好,霍将军英雄,重情重义,你要替蓝帅和你死去的那些弟兄们报仇,那霍将军先去把南楚帝和你们西宁龙椅上的疯帝杀了。因为就是那个疯子运沙为粮,恶意森森,狠毒昭昭,用崤关七万将士的性命,国之存亡,来逼杀蓝帅;是那个疯子派郎轩堂和太监韦布赐下毒酒毒。。。杀了蓝帅;是南楚帝扣下了蓝家三公子蓝翷通求救的信件,他们下毒害他,令他神志不清,你知道名满天下的蓝家三公子最终.。怎么了吗。。。他疯了,那个可以写出天下锦绣文章的云锦公子,变成了疯子,他那只可以弹出人间绝世琴音的右手,没有了。。。。”
离月再也说不下去了,喉间皆是淋漓的鲜血。。。。
这一字一句钻入霍志的耳里,字字句句都宛如烙红的生铁,贯穿他的大脑,将他人生所有的根基,热忱,慷慨都击穿,撕裂,粉碎,挫骨扬灰,他就像秋风中的枯叶,浑身咯拉咯拉作响,他一声长啸跪倒在地。
“将军,将军!”城楼上的守军大喊,拿起了手中的弓/弩
霍志撑住地面,轻颤的举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他空茫的看着离月,双目浸血:“为什么,为什么。。。。”
他其实有想到的,可是从小的教育告诉他,圣上是至高无上的,圣上即使有的错误决定,那也皆是因为臣子未曾尽进谏之责,以至于圣上亲小人,远贤臣,只要他有力量,够努力,往上走,走到圣上的身边,终有一日能拨云见日,还忠臣一个公道。
“为什么。”离月单膝跪地,她看着这从来如百年劲松的男子,此时破败黯淡得如一滩软泥,离月的心犹如在苦水里翻滚煎熬:“因为南楚帝和西宁帝要那张腐臭的龙椅,要掌握至高无上的皇权,垒垒白骨,碧血忠魂都不过是他们指间的棋子。”
“那为救战俘,决战身亡蓝小将军算什么,那崤关战场上,为国捐躯的西宁儿男算什么,我们算什么。。。。”
“算什么?”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对方破碎的触目惊心的惨白:“算臣子的错,算忠心的错,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上,天子,他们是不会错的,所以那些为国捐躯的西宁男儿,只能掩埋在恢弘的皇权之下,那些屈死的英魂,就连死都要受到践踏,算什么。。。什么都算不上,在他们眼里,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在他们的心里,根本不值一提。”
“不应该这样,不应该是这样。。。。。”霍志的声音回旋在风中。
“对,不应该是这样。”离月望进霍志的瞳孔,她的眼睛燃起烈焰。
那种历经生死所产生的默契,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所想的相知:“你要我反了西宁?”
“这样的君王不该反吗,这样的国家不该亡吗?”
此语一出,霍志破败黯淡的眼睛里迸射出勇锐之光:“我西宁男儿,可碧血染黄沙,可屈死为冤魂,但,绝不叛国。西宁,不只是桓家的江山,它更是生我养我之地,离帅,何为国?”他狠狠的将手插入土中,他捧起一把泥土:“父母之邦,长于斯葬于斯之所,我们国人在此代代繁衍,生生不息,这是我们的国。
纵然它破,纵然它再是不堪,文圭不敢弃国!”
霍志立起身来。
“霍将军,你错了,何为国,庇护百姓安居乐业,过上好日子的方为国,可是如今的西宁,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这样也配称之为国?
何为君,能够够舍弃小我癖好恶念,令民心安稳,社稷昌盛的国家管理者方配称之为君。
君王如同一个商号的东家,当商号的东家,倒行逆施,昏庸暴虐,不仅不能让商号里的伙计吃饱饭,安稳度日,相反还以玩弄人心,拿伙计们的痛苦取乐乃至于虐杀,这样的商号还要保?还要守护?这样的东家还要拥戴?为之牺牲,这和助纣为虐,同流合污何异!
“西宁立国百年,这当中有多少舍身忘死的鲜血,多少死仁人志士的白骨,纵然当今君上真如离帅所说倒行逆施,却也不过几年,国人之心尚在!
离帅今日出兵如若是要为英魂讨一个公道,为天下打一个太平,那么,在这当中,要有多少垒垒白骨,又要有多少忠臣赤子的热血,九州四海,万里河山,生灵涂炭,离帅,九泉之下那为国捐躯的冤魂作何想,那些在这场战争中无辜枉死的百姓何辜?
离帅,你今日与我说的这番话,若是大义,那文圭希望你以大义为重,接受南楚割城而退兵。”
他注目着离月,声音恳挚,他如劲松一般挺立在她的面前,他的眼神他的站姿乃至于。。。气魄,熟悉得令离月眼睛如火灼一般炽痛,她望向苍远的天空,那蓝袍银甲,生如骄阳的男子他已不在了。。。。
九泉之下,那一个个冤死的魂魄,昭昭史册,记载我蓝家叛国通敌的污名。。。
他们,那些与她有血海深仇的,是九重天子,是高高在上的君父,他们犯下的滔天大错,何人可判,何人敢决,忠臣赤血在他们眼里,如尘埃一般。他们擡手可抹,挥手即拂,不,大义不能让他们发一点点慈悲,他们的残虐不会因此而收敛半点。
“霍将军,你的愚忠,只会累死更多的忠臣赤子,蓝帅身死名灭,沈修又如何?西宁一个个忠君爱国的仁人志士何在,死的人还不够多吗,你的忠孝礼仪智信只会让你见证到更多的鲜血,令更多无辜者枉死,上位者从不曾在弱者的眼泪中萌生良心。
这世间恪守仁者王道的人已被屠戮,现在唯有兵道,我离帅的弑君之道!”
离月和霍志的衣袍在风中激荡,离月退后一步:“将军,离某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