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万死不辞
第142章万死不辞
杜鹤林闻言倒不惊了,他淡然反问：“对，权臣必杀，弱臣呢？忠臣呢？奸臣呢？”杜鹤林缓缓坐进椅子里,他终于又找回了儿子十三岁前,谆谆教导他的乐趣。
“权臣必杀,弱臣好杀，忠臣可杀，奸臣迟早要杀,那做什么臣才安全？社稷之臣，唯有社稷之臣不能杀,不敢杀,最难杀，杀之，难堵天下悠悠之口,非昏君,非败坏祖宗基业者不敢为之；历来君王，再不喜社稷之臣，或贬或降,但绝不至于杀。中庭，为父能做权臣,可是为父却做不了社稷之臣,你可以。”
“西宁蓝帅，也是社稷之臣....”
“不错,他是一柱擎天的社稷之臣,但西宁疯帝自毁江山,这就不必在此论了。中庭，你自十五岁起见过太子殿下,就开始立志要做一富家翁，为父知道，你隐约感觉到了危机，你想退，可是纵观史书，哪个权臣退了有好结果，退，就是把脖子送到了君王的手上，动辄得咎，为父，就是死也不要过那般窝囊的日子。”
“辅王倒是死得不窝囊，但一死百消，而他好歹还姓萧，还能保个身死族不灭，父亲，你拿什么来保？”
“中庭，你可是在十万军营中，敌帅眼皮底下率五十轻骑突袭，全身而退的英雄，就凭此功绩，大祸来临时，你也不会受我牵累，有你在杜家就一息尚存；你母亲我会设法休了她，她乃大儒之女，性命应是无恙，只是你二弟，三弟，恐怕就要随我去了；你妹妹是女孩子，年纪尚小，你去求求离帅，以他如今的圣眷，保个女孩应是不难，至于其他族人，他们也没少享我的福，到时候随我去也不冤。”
“父亲不必拿话来激我，我后日就去辞了少尉的职务，参加明年的大考，父亲上表请辞吧。”
“你当真？”这么多年都不肯接手他势力的儿子，居然就这么通了？杜鹤林不敢置信：“你不是喜欢军营吗，你如今在离帅麾下，也不失为一条出路，你可要想清楚，如今可不比从前，为父可是自身难保。”
杜少元看着父亲慢慢的说道：“我是你儿子，您无需再试探于我，要保家族，就必须得有人退，能让父亲退的唯一可能，就是儿子接手。可是父亲您想得何其美好，太子殿下，他能容你将手上的文官势力当做世袭罔替？”
杜鹤林沉沉一笑：“殿下英明天纵，自然是雄心勃勃要一统天下，要中央集权，要清洗权臣，要削弱世家豪族；他一心想要终结这百年争斗的局面，完成东渊历代帝王心心念念的宏图大业，成为一代开国圣主；但，一旦处理得不好，权臣虽倒，世家龟缩，可是兴大狱，民心动荡，官员惶惶，争端四起，纵然最后赢的一定是殿下*，可是殿下，又拿什么去一统天下？这才是右相得以茍全的根本所在。”
“你这是以国辖私。”
对于儿子的怒斥，杜鹤林也不生气，他神色一派平静：“对，为父是权臣，是能臣，但不是贤臣；为父不是那种得用时且用，不用时可以任人宰割的为国捐躯的大义之臣，纵是皇权，为父也能给他咬下一层皮来。
中庭，你道为父以国辖私，殿下，何尝不是以子辖我，拱手让权。”
杜少元身子一震，这一刻，房内忽如冰窟，他垂下了眼眸。
“政治博弈是你死我活，但是最高明的做法却是彼此妥协，以不流血完成权利的过渡。”杜鹤林此时方露出一丝怅惘，话语中透出了苍凉：“殿下，已经具备了一代霸主的全部素质，我东渊何其幸哉.....”
房内一片静默，良久杜鹤林振作起几分精神来：“”中庭，为父今日教你最后一堂课，纵为棋子，也有高下之分，你且慢慢悟吧。”
次日，陈涟到了左相府，他和杜少元紧闭房门，无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陈涟直到第二日清晨才离开，将他送出房门时，杜少元嘱咐了一句：“平昔应是殿下的人，你心中需得有数。”
陈涟满布血丝的眼瞳，骤然一张，这一日他听到了太多震惊的事情以至于面部麻木的他能动的仅有眼眸了，他沉甸甸的看了杜少元一眼，然后陈涟大踏步离开，此后两人再没有联系。
在递交请离东逸轻骑文书的那日，杜少元求见了离月。
离月低头看着书案上杜少元的请离文书，她静默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方才擡头，却见杜少元怔然凝望着她，那样专注的眼神，离月心中蓦地一惊，却见他迅速偏过头去，呛咳起来，直咳得眼底泛红方才止住，他退了几步轻声道：“前日受了寒，尚未好全。”
“离开东逸轻骑，你可想好了？”
“中庭，想好了。”
“好。”离月看着他头顶上的莹光玉冠，寂寂空山静，轻风旋细尘，她再度开口：“中庭你很聪明，我哥哥曾经对我家最聪明的小孩说过这样一段话：以德守心，以智为衡，不因权沉，不为欲迷，守住自己的底线，今天我把这段话送给你，望你在庙堂之上，大展宏图之时，勿忘初心。”
杜少元屏神聆听，他多渴望她能再多讲一些，透过这些短短的话语，他能窥见一点点昔日那个绚彩世界的她，这些将成为他漫长岁月里细细咀嚼的甘美，然而，戛然而止，短暂开启的那道门缝，在瞬间就关上了，取代的又是那个层层铁甲覆身的离帅。
杜少元深深的低下头，满腔的话语如岩浆在他心中激荡翻滚，他竭力抑制住滚烫的眼眸，他单膝跪下，低声道：“离帅知道杜少元的初心是什么吗？昔日是--我希望离帅能看见我，我能站在离帅的身侧，能跟随离帅驰骋沙场，荡平仇敌，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而今是--我希望能成为蓝郡主的后盾，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在哪个位置，中庭都会誓死效忠于你，如有驱使，万死不辞。”
屋内空气瞬间如弦般紧绷。
杜少元没有擡头，半响，他闭合的双目轻开，缓缓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