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五)
动如参商(五)
沉光台上,魈姬走到白阙面前,再次确认性地问道:“你真的想好了?生死契转到你身上之后你会一时难以适应,免不得会极为痛苦,而且受契者一旦身死便是灰飞烟灭,再无生机。”
白阙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无妨,我受得住。”
魈姬侧头看向一旁,缓缓吐出口气,又转而看向栖泽,轻轻一点头。
四周广阔,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窖藏百年空气,阴冷潮湿,滞郁凝涩。
栖泽后退半步,双眼微阖,双手蓦地比在胸前。随着口中咒诀念出,他周身的气流开始快速流动,转眼间便形成一道漩涡将三人一道包裹其中。
栖泽是应龙氏后人,应龙当时因在创世大战中杀孽太深,未能飞升成仙,又因其过于强悍的力量,为四海八荒所忌惮,后入人多流入魔界,栖泽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应龙氏嫡系血脉,天生便具备震慑三界的能力。生死契是上古至高秘术,等闲者难以驱动,可与他而言却是信手拈来,操纵自如。
随着他不断发力,脚下的石板显现出灵光。一个个字符既像文字又像图画,穿插在光圈内,正是栖泽利用咒术结出的法阵。
法阵内出现三道阵眼,呈现出三点一线态势。
白阙见状,很自觉地占据一侧,与魈姬遥遥相对,栖泽则立在二人中间。
见二人脚步站定,栖泽使出全力,灵光一时大盛,几乎刺目到无法直视的程度。
刹那间,白阙只觉得有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从皮肤向内一寸寸蔓延,转眼间渗透进四肢百骸。
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疼痛,类似于被剥皮去骨。气流撕扯着他,痛感凌迟着他,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的颤抖,筛糠似的,简直快要将他的灵魂抖散。
他拼了命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然而痛感越发强烈,不断挑战他承受范围的底线。
终于,就在他自感快要魂飞魄散时,最后一股力量凝聚成团,朝他胸口猛撞过来,他双膝一软,脱力似的瘫跪在地面上。
耳畔是死一般的寂静,喧闹的杂音全没有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心跳得又轻又快,可每一下都不落实处,气息呼出肺腑,却是无法收归回来。
目光是涣散的,精神是恍惚的,一眼不眨的望着地面静默良久,待气息缓和了些许,他挣动身体,想从地上爬起来。这时唇边忽然一痒,他擡手一蹭,竟是蹭出满手的鲜血。
自己不知在何时呕了血。
他目光怔愣的看着手掌,本应刺目的猩红在暗夜的遮掩下是黑糊糊的一团,黏腻而温热。
有人拉住他的胳膊,想扶他起来,他却是一摆手,听见了自己嘶哑的声音:“等会儿,实在没力气,站不起来了。”话音落下,又是一口鲜血急喷而出。
他身上没带帕子,干脆扯过袖摆擦拭了唇边。今日穿的是黑衣,血粘在上面倒也看不出来。草草擦干净血迹,他回过头,就见栖泽正扶着魈姬站在一起,目光正齐齐朝自己投射过来。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关联,魈姬如今没有了生死契的禁锢,精神有了明显的好转。
白阙看着他们圆满的模样儿,自感是立了一桩功德,不禁扯动唇角,含笑问道:“这就算是成了?”
栖泽轻声回答:“是。”
身上仍有痛感未消,白阙正回脸又缓了片刻,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颤颤悠悠地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感觉手臂上泛起一阵刺痛。撩开袖子定睛一瞧,借着天空中浮动的荧光,他看见手臂上出现了一道道交错的血痕,呈现出很新鲜的状态,像是用刀尖刚刻上去的,鲜血淋漓,带着凹凸起伏,是生死契特有的咒印。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身后传来魈姬温柔且担忧的声音。
白阙放下袖子,稍稍侧过脸:“不必。”说完,作势擡脚要走。
魈姬再次发声:“不寐侯。”
白阙停下脚步。
魈姬忽然跪了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朗声道:“今日蒙您大恩,魈姬往后听凭差遣,在所不辞。”
栖泽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
白阙定在原地默了一会儿,并没有回头看他们,然而即便不看,身后发生的一切他也都心里有数。
“不必如此。”他淡然的说完这几个字,随即头也不回的凌空而去了。
生死契不愧是咒术当中极凶险的契咒,纵使道法高深如白阙,也少不得要受其折磨。直到次日天明,他被火烧一般的疼痛挫磨得死去活来,连同视野也变得有些模糊。
他蜷缩在屏风后面的角落里,翻尸倒骨的回忆着与伏珊有关的点滴记忆,欢喜的伤感的,一心一意的只想着她,仿佛溺水的人抱着浮木,那浮木是他所有的生机,若不慎脱了手,立刻就会死去。
他就这样在痛苦的河流里浮浮沉沉,及至意识稍稍清醒了些,他挣扎着站起身,去到惊灭海附近释放灵蝶。
魔界近来频繁调兵,禹疆不知何时就会进攻天界,得把所知的消息尽快共享给昊凌,让他早做准备。
很快,灵蝶将昊凌带至白阙面前。他一眼看过去先是吃了一惊,打量了白阙片刻才轻声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白阙脸色苍白,明明用了很大的力气,可声音仍旧轻的好似一口气:“生死契转到了我的身上,帝君尽可以放心了。”
昊凌惊愕的看着他。
白阙言简意赅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昊凌,话到最后他低下头,狠狠咽了口唾沫,连同满嘴的血腥气一起咽了下去:“我是必死得了,我自知罪孽深重,万死莫赎,但我终归只有一条命,赎不赎的了都只能如此。还望帝君顾念我妻儿,莫让此事再牵累到他们,也莫将此事告知伏珊。”
“为什么?”
“有些事还是快刀斩乱麻地好,纠缠得越久,羁绊也会越深。”
昊凌不做回复,只是长久地注视着他,良久,他迎着风叹息似的说道:“你不愧是伏珊教出来的,师承一脉,如出一辙。”
白阙按着胸口,在忍痛的同时擡头看他。
昊凌对上他的目光,声音迟缓:“当年神魔大战,伏珊下定决心赴死之前,吾曾问她,可有什么话想留下,吾可代为转达,她说没有。吾说这样是不是太绝情了些?万一你因此怨恨她可怎么好?她却答这样最好,这样你便可以心无挂碍的将她放下,过新的日子。”
白阙听罢扯动唇角,露出一抹惨笑:“她向来如此,自以为是,铁石心肠。”他话到此处,声音渐t渐轻了下去,静默片刻后,看向昊凌的目光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帝君,我有一个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