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四)
动如参商(四)
栖泽愕然的看着白阙,白阙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眸光凛冽如霜,冰冷而富有力量。
栖泽压低声音,很紧张地问道:“你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白阙的手指在袖子的遮挡下轻轻搓动着,他此前费了许多心力打探栖泽与魈姬之间的事,除了对二人间的关系有所了解以外,也隐约察觉到二人并不如表面上的那般真心臣服于禹疆。
而栖泽此刻的态度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栖泽一梗脖子,摆出一副悍不畏死的态度:“是魔尊派你来的?你究竟想要做什么?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我们?”
很显然,他将白阙视为禹疆亲信。这也难怪,在外人眼里,白阙为了禹疆杀敖绫屠西海,帮助禹疆巩固势力、抢夺兵权,堪称首屈一指的忠臣。
他以为白阙会将他在晏九淮身上使过的手段用到自己与魈姬身上,未曾想白阙听到这话像是吞了定心丸,冷峻的面色顿时松缓下来。
白阙绕有兴致地发问:“你在想什么,以为我打算为难你与魈姬?你们有什么值得为难的?喔……是了。”他自问自答:“魈姬在魔界极有声望,是民心所向,这对于魔尊而言可不是件好事,而你,有些本事却不肯诚心效忠,只对魈姬俯首听命,从前在魔尊面前阳奉阴违的事儿没少干,你若没了,正好能替魔尊除掉一个心结。”
栖泽定定的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白阙唇边隐含笑意,笑意并不温和,反而有些促狭:“既然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不如合作,反了禹疆,可好?”
栖泽一惊,又在惊愕中思索片刻:“你这样说,难道不怕我把这话传到魔尊耳朵里?”
白阙态度很是自信:“你没有理由,也不敢这么做。”
世上万千事总有个因为、所以。
栖泽忽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白阙,所知的一点多半也是误解。他茫然的盯着对方,双唇翕动刚想说些什么,后方传来魈姬的声音:“不寐侯大驾光临,有话不如坐下说。”
白阙循声看过去,只见魈姬身披靛青色纱衫,从屏风后面显出身形。纱衫轻薄,透出一层淡淡的肉色。唇上未涂胭脂,容色虽显苍白寡淡,可是身上的气质没有变,依旧是风情万种,举手投足间尽是撩人的妩媚。
魈姬引着白阙进了一处水榭。
白阙不动声色的四下打量。水榭中布置清雅,窗前摆着一架箜篌。都说魔族嗜杀好战,没想到魈姬会有如此闲情雅致。
他边想边回过头,发觉魈姬已然在桌案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栖泽正坐在她的身侧。
白阙顺势坐在魈姬对面的空位上。
见白阙坐稳当了,魈姬不带感情的开口道:“我听说前几日不寐侯为我舍过半碗血,魈姬在此谢过,若是日后有用得上我的,请尽管开口。”她恭顺而谦卑地低下头。
白阙看着面前的二人,发现二人很是登对,好似画作中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瞧着着实是养眼:“吩咐谈不上,此次来访,只是有个问题想请晦心候亲口给我个答案。”他的声音清朗,声色却低沉,像是搀了冰碴子的水,好听却又不好惹。
魈姬重新看向白阙:“有关生死契的事?”
白阙轻轻一点头:“是。”
魈姬目光中立刻显出几分警惕,她沉吟片刻:“此事不寐侯是如何得知?”
白阙身体微微后仰:“此事虽然隐秘,却也不是毫无踪迹可寻。这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事情,你不必防备我,我若想与你发难,此刻便不会同你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
魈姬目光炯炯的盯着他,冷不防的问出一句:“你究竟想做什么?”
白阙勾唇浅笑:“这话我倒是想问问你,我曾听闻你私底下会时常拨银子去抚恤那些阵亡兵士的家人,可见爱民如子,又怎会与他结下生死契,为虎作伥,纵容禹疆四处开战,不断造杀孽,拿魔族子民的性命去填他深不见底的欲望?如此两相矛盾,所谓的抚恤莫不是在作戏?”
做戏?
这两个字骤然刺激了魈姬。魈姬苍白的脸色因愤怒而浮出一层淡淡的血色。
她不由得擡高声调:“你既查了我,便该知晓我的处境,晦心候的名头听着煊赫,实际不过是禹疆手下的提线傀儡。是,你猜得没错,我当初的确与禹疆结下了生死契,帮他以魔的身份在幽都扎根,但是我那时想借他的力量平息九幽的纷争。九幽当时混战数千年,各方百姓流离失所,到处尸横遍野,我想改变这一切,想给幽都带来安定,哪里知道他别有居心,竟是要与九重天为敌,还想去抢帝君的宝座。”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的,呼吸声越发粗重:“你可以说我蠢,说我糊涂,我都认,但你不能说我是在做戏!”
话音落下,她艰难地咳嗽起来。
栖泽连忙为她端来一杯水,递到她手中,不错眼的看着她喝下去。及至魈姬将水一饮而尽,将空杯递还给他,他握着杯子,回头看向白阙:“外人只当魈姬与禹疆联手是为了向幽光王报仇,可对魈姬而言,若杀幽光王一个又有何难?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若只是针对幽光王,根本无需借助他人之力,暗地里处理了便是。”
白阙明知故问:“那是为了复国?”
栖泽道:“若是如此,她又为何要将魔尊之位拱手送与禹疆?说到底,不过是想顺势一统九幽,为幽都争来长久的安宁。”
魈姬懊悔地低下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愤懑:“是我信错了人,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幽都那时已经完全被禹疆掌控。其实当年伏珊诛杀禹疆之后,我曾想过就此自尽,彻底断了禹疆的生机,可是我若是不在,晏九淮便彻底没了制衡。晏九淮残忍嗜杀,并不比禹疆好对付。我活着也不是,死了也不是,只能在私底下对阵亡的兵士家人稍加抚恤。我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不寐侯。”
她擡头看向白阙:“你今日与我开诚布公的谈论这些,可见你多半也不是心甘情愿的受禹疆驱策,若是可以,你能否给我指条明路?我魈姬哪怕拼了这条命不要了,也愿意试上一试。”
白阙定定地看着她,思索着开了口:“说到底你之所以受困于此,全因生死契的牵制。那生死契可有解法?”
白阙问的直接,栖泽回答的也很坦诚:“若是说解就能解,你以为我会等到现在?”他话到此处,忍痛似的用力抿了抿唇:“此契一旦缔结,绝无再解开的可能。”
栖泽精通咒术,他若说无解,那便是真的无解。这也是最令他最痛苦的事——看着魈姬身陷囹圄却无能为力。
“唯一的办法……”他迟疑着再次开口:“只有将生死契转到另一人的身上,受契者除了要心甘情愿之外,还要结契双方道行相近,否则必受反噬。可是哪里找得到这样的人呢?我虽然愿意,可是困住我也等于是困住魈姬,我与她终归是分不开的。”
白阙眼睛一亮:“生死契可以转移?若移了,禹疆那边是否会察觉?”
栖泽回答:“那倒不会。”
夜凉如水,白阙的脸面朝萤火的光,后背却陷在黑暗里。黑暗中有股力量推着他,或许那便是“道”,在无形中推动着不同的人与事朝着计划中的方向发展,让他势在必行,让他无他路可选。
要不……我来吧。
他围绕这个念头仔细的思索,生死契若是移到自己身上,魈姬与栖泽便可以与禹疆分庭抗礼。以魈t姬的人望与栖泽的护持,幽都很快会归于安定。到时候四海安泰,万事太平,是件极大的好事。
而自己满身罪孽,难以洗脱,回到仙界只有死路一条,留在魔界便意味着妻离子散。倒不如把命舍了,替伏珊与伏楹挽回名声,让四海八荒知道上神白阙不是仙门败类,昆仑墟依然高洁神圣,依然是值得众生仰望的仙门圣地。
再者,为苍生大道献身是神应尽的本分,伏珊当年为此抛下自己与伏楹,孤身赴死,为得便是这个。而自己如今不过是循着她的样子,做她当年做过的事。
想到最后,他的思路又幽幽的拐到伏珊身上——若是伏珊知道了自己这样听她的话,按她的教导做事,会不会很欣慰?会不会夸自己?
思及至此,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如流星般刹那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