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章使命与宿命
北瑞国，炎竹海岛。此时岛上的海边并没有平日里该有的凉爽，而原本还算热闹的海岛之中此刻显得异常荒凉。偌大的城池之上，仅有两名还称不上青年却也不再年少的男子在对坐于城上，喝着一碗刚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
两人一人黑衣持剑，一人双臂尽皆覆盖着青色的鳞甲，赫然是先前拜入天廉国师门下的剑十七和四皇子。两人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吵闹，或者说早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吵了。
四皇子定定看着手中的水碗，掌心的坚硬鳞甲不时会将其划出一两道深浅不一的口子，同时口中如自言自语一般开言道：“这几天东川那帮玩意儿消停多了，是打算撤兵了吗？”
坐在他对面的剑十七微挑眼皮看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四皇子沉默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不信。”
剑十七没有如往常那般嘲弄他，只是同样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叹一声道：“我也不信，但我现在只希望事实真就是那样。”
四皇子出言发问道：“我们还守得住几次呢？一次两次三次？还是很多次？”
“你想多了。”剑十七动作很是利落地抽出了自己的细剑，而后一边用一块绢布擦拭已然斑驳不堪的剑身一边自嘲地一笑道：“估计连下次都已经守不住了吧？”
四皇子脾气想来暴躁，但此时却仿佛淡然了许多。即便听到剑十七说出如此泄气的话时也没有对其大发雷霆，只是面色平静地追问道：“你确定自己还要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吗？”
剑十七闻言眉梢一挑道：“你什么意思？”
四皇子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也差不多是时候找条退路来走了。你毕竟是剑山的人，如果你现在离开这儿赶往混沌诸岛，东川那边即便只是看在剑身的面子上，想必也不会为难你的。”
剑十七对于这个看似合理的建议并未表态，而是出言反问道：“那你的退路找好了没有？”
四皇子再次缓缓摇头道：“北瑞是我林氏一脉的天下，除了这儿逃到哪都没什么意义，又有什么可退的。”
剑十七冷哼一声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怎么这大好的江山就非得是你姓林的坐？我就不能憋着改朝换代把你们推翻了自己当两天皇帝吗？”
面对这已经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语，四皇子依旧没有发火，只是呵呵轻笑了几声道：“只怕就算真有你登基坐殿的那天，这山河也早已破碎不堪了吧？即便只是倒退一两年，我都没有想象过北瑞会向那个方向发展。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时，已经不容得我不去想了。”
剑十七因此而沉默良久，最后唯有端起水碗来在四皇子手臂的鳞甲上随意一碰，上面瞬间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干杯。”
四皇子没有作答，只是端起了手中的粗瓷大碗，如剑十七一般将碗中的井水一饮而尽了。
“有些苦，但毕竟是自家的，喝起来总归觉得要比别的地方强。”四皇子有些略带憨然的笑着，却难以掩藏笑容间的一抹淡淡绝望。
“矫情。”剑十七甩下一句话之后收剑入鞘横放于了膝间，眉宇间的杀意正不断蓄积着，显然已经在为下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战斗做准备了。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中略带几分无奈的声音从两个人身后传来了：“人都说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意境很美，我却是没有机会去见识的。但此时看你们两个大男人拿俩粗瓷碗喝井水，倒也觉得……你们是真傻缺啊！烈日当空的就不热吗？”
四皇子闻声微楞，之后转头看着那名包扎着几处伤口的青年男子道：“苏大帅，你重伤在身不去府中休养，来城头做什么？”
来者正是先前暂代了自己岳父帅位的苏桐，此时的他依旧一身水蓝长衫的濡染打扮，身上头上具有绷带层层缠裹，其间还隐有血迹渗出，想来是新近不久受的伤。
苏桐并未回答四皇子的问题，就这么脚步有些迟缓地来到了两人对坐的矮桌旁。坐定之后同样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粗瓷大碗，一伸手在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碗井水，随后低头轻呷了一口，一边咂滋味一边微带抱怨之意道：“怎么都温吞了？你们就不能在水刚打上的时候喊我一声吗？”
剑十七见他如此时叹息一声道：“大帅，趁还能休息的时候回去休息下吧。东川那帮怪物现在不来估计是在酝酿什么阴谋，我觉得他们下一波攻击很快就要再次发起了。”
“是么……”苏桐目光有些阴沉地看向了东方：“这是打算一举将炎竹海岛夷为平地吗？”
四皇子对此并未否认：“我不觉得他们这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吓唬咱们。整座城中还有一战之力的已经只剩咱们三个了，他们却还是在明知道这种情况的前提下选择了退却。除了谋划一场更大的灾难，我想不到他们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是呢，我们只剩三个人了。”苏桐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却在看着格外死寂且阴森的城池。
数日之前，东川国一支仅有百余人的队伍临至炎竹海岛的城下，北瑞国上千精锐军兵严阵待敌准备将对方一举全歼。仅仅一次冲杀过后，东川军队毫发无损，北瑞军队折损过半。
那些死去的军兵们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把刀枪刺入了敌人的要害之中，他们却还是能眼睛都不眨地将自己的头颅硬生生撕扯掉，之后再以同样的方式去击杀自己更多的同伴。
在那他们灰白的瞳孔中，早已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他们只是机械而麻木地用自己的身躯去硬扛北瑞军兵的军刃，而后同归于尽般换来一条人命。
而最为恐怖的一点是，即便他们已经连续不断地将这一幕上演了几次乃至几十次，他们却依旧没有倒地死亡的迹象，甚至连被大卸八块之后都能再重新拼装成一个有些畸形的自己，并用这种状态继续进行血腥的屠杀。
一场结局没有悬念的战斗，甚至于没有给北瑞国的军兵任何反抗的机会。上千人于顷刻间被斩杀殆尽，之后连尸体血迹都于片刻后消失无踪了，场景当真已经诡异到了极点。
苏桐甚至都没机会下令让那些军兵回到城中，便已经看到了他们如被收割的麦穗一般层层倒下。目眦欲裂的他率领城中为数不多的修行者冲了出去，拼尽全力打退了东川这队行尸走肉的尸军，却终归还是并没能找到彻底杀死他们的办法。
而这，仅仅只是东川国第一波的攻击。
苏桐想尽了各种办法，却终归没能解决掉这支仅有百余人的队伍，反倒是城中的战力已经一天比一天少了。
他不可能任由那些普通军兵去和这些怪物拼杀，那和让他们送死没有任何区别。所以能够勉强应战的只有修行者，而炎竹海岛守军当中的修行者，并不多。
短短几天，还能有一战之力的似乎已经只剩包括苏桐在内的几人了。
每每思想至此时，苏桐都会觉得格外压抑，甚至于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去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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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作为这边疆域之中的最高统帅，他不能退，也不能垮。
看似无意的揉了揉有些泛红的眼圈之后，苏桐猛然端起手中的水碗将里面的井水一饮而尽了，随之却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不禁剧痛之感瞬间袭来，更是因此而被喝得过猛的井水给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咳……”苏桐有些痛苦地一通猛咳，随后便感觉到有人在自己后背上轻拍着。
“大中午的就别在太阳底下跟自己过不去了，都回去歇息吧。”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缓缓响起在了众人耳畔，语调间并没有什么责怪之意，却总给人一种情绪低落之感。
剑十七跟四皇子在听到这个女子的声音之后身体俱是一僵，之后对视一眼缓缓站起了身，对那女子行了一礼之后便没有停滞地转身下城了。
女子静静目送他们离去之后叹了口气，这才转头看着苏桐道：“是不是我不在你跟前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刚刚不是说过让你安心养伤了吗，又出来瞎溜达什么？”
苏桐面露怜惜之色地摸了摸那女子的脸颊，而后露出一丝温和笑意道：“瑞儿睡下了？”
“嗯，刚刚睡着的。”女子虽然神情颇为憔悴，但看向自己抱在怀中的婴孩时，脸上却是多了一丝只有为人母者才会具备的神圣光辉。
如果陈语还在当场的话估计会因为女子此刻的表现而咋舌不已，毕竟当初一言不合便要拔刀斩人的吴冰月此时却是变成了这幅温婉的模样，实在让人颇为费解。
“回去吧。”吴冰月微然裹了裹怀中婴儿的襁褓，再看向苏桐的目光中甚至多了几分祈求之意。
苏桐看到她的目光时心中一疼，随之却还是轻轻摇头道：“让我再自己待一会儿吧，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