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不是人的人
有时候世间的很多事都是很难被理解的，比如此刻的秦仲就想破了头都想不出：为什么自己等人装了半天孙子都没能求出来的泉灵，竟是在陈语喊儿子一般的语气中瞬间现身了。他们没能亲耳听到陈语几乎磨破了嘴皮子去说教的过程，有这种想法自然也是正常的。而即便作为当事者的泉灵，此时也是略带一些不悦的：“怎么那么久？”
陈语有些贱贱地一笑道：“男人嘛，持久一些是应该的。”
以泉灵此刻对于人类思维的认知，显然还不能体会到陈语话中的龌龊。下一刻，他已经用自己泉水所构成的身体将周围跪拜的人搀扶了起来。
众人在看到泉灵出现时俱是极为激动，而后更是纷纷将矛头指向了陈语，细数着他到达此处之后进行的种种恶劣行径，并且一再恳求着泉灵能为他们主持公道。
泉灵苍白之极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不多在听了许久之后，却是略带一丝好奇地看向了旁边的陈语：“他们所说之事跟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事的好像并不相符，这种时候我应该怎么做？”
陈语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出言反问道：“那你觉得是你看到的事比较真，还是他们说出的比较真？”
泉灵眉头微皱地思索了片刻，而后却是微然摇头道：“不太清楚。我认为我应该没有看错，但我只是一个人，而他们却有这么多的人在说着另一幕场景，所以我觉得他们可能比较真。毕竟欺骗这种东西，应该是不会如此统一地出现的吧？”
陈语听罢哑然失笑道：“数量能够代表着什么呢？由一个人的利益冲突上升到一个集体的利益冲突时，假象反而能变得更真。因为有了更多的人去用更多的头脑去思考，去堵住谎言中或多或少的漏洞。简而言之，单枪匹马的骗术远不如组团忽悠人来得彻底。”
“呃……”泉灵因此而沉默了片刻，而后再次目视着陈语道：“所以你还是觉得他们是在用谎言编造一个事实吗？”
陈语摊了摊手道：“我只是根据我已有的阅历为你提供一些猜想的依据，并不足以成为你判断这件事是非对话的标准，现在又是考验你人性思维的时刻了。究竟是按他们所说把我拿下还是按照你先前所想无视这些，都还是要由你自己决定的。我无法让这个世界都如你想象中那般公平，但最少在我力量还能达到的范围之内，我不会让你还未成型的人形变得扭曲。”
泉灵微然点了点头，而后悬浮在陈语对静静思考着这个问题。
在陈语和泉灵对话的过程中，旁边秦家人的纷乱之声也不断减弱着，最后更是只剩下了因为惊骇而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他们的认知当中，泉灵只是作为秦家历代的守护者。应该被族人之人尊重，但并不会有人真的拿他族人。毕竟他只是一个灵智开化有限的怪物，除了供家族里的人驱使之外，并不存在其它价值。
久而久之之下，这种根深蒂固的念头让秦家人对于灵泉的认知，始终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明，亦或是一种强大到极点的战斗工具。
然后，谁会跟一个战斗工具谈及人性的问题呢？
他们没有做到的事，那个叫作陈语的外人却是做到而来。
从这一刻起，他们似乎明白了泉灵为什么不愿现身，又为何突然愿意现身。
正如陈语先前所说的那般，泉灵已不再愿意当一个工具亦或是神明，他只想做他自己，一个有着正常人思维、有着自己所渴望真善的人。
哪怕这个“人”的形态有些奇怪，但灵魂的澄澈与否是不会因为皮囊的破败腐朽而有所更改的。
在一片屏息之声当中，泉灵才再次缓缓开言道：“你们所说的每句话我都听了，但鲜有能与我见到的一切相匹配的。我从两方面思考了这个问题，你们在骗我，或者他在骗我。”
泉灵说到此时伸手指了指陈语，而后却是面色有些茫然道：“按理说我似乎应该听信你们的说法，毕竟在这个这个家族中已经守护了千年，我记得你们每个人的每张脸。但越是如此，我心中的那份违和感便越强烈。所以我开始怀疑，其实真正谎的是你们。”
所有秦家之人都因为泉灵这句话而面色惨白，而后更是噤若寒蝉地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了。
“现在看来，我这种猜测并没有错。因为陈语跟我说过，只有说谎的人才会在面对质疑时习惯性低头。你们都知道那是假的，你们连自己都骗不过，却希望这些谎言能够被我相信，其实是有些过分的。”
泉灵的声音很平静，也并未含有什么怒意。但那些听到这番话的人，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腿弯处有些发软，下意识便想拜伏在地。
泉灵再次用自己的身躯托住了每一个人，同时微然摇头道：“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只是突然觉得靠着自己的思考弄清楚一件事其实也很有趣。所以我想尽可能地多接触一些类似的东西，在我离开此地之后，也希望你们能够继续好好活着，并且不要再将谎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离开？！”秦仲在听到这番话时已经顾不得心怀畏惧了，当即一个箭步冲到了泉池边上，同时满含错愕之意道：“泉灵大人，刚才您说要离开这儿是真的吗？”
泉灵微然点头道：“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我想去见识更多的人性，想接触更多的善与恶。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试着将它们扭转成更加公平的一种姿态的。”
秦仲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而后试探着劝阻道：“那种事情的话，在秦家不是一样也能做吗？如果您对这方面感兴趣的话，我会想办法请来最专业的人士来为您讲解这些的。”
泉灵再次摇头拒绝道：“我并不认为刻意地去解毒一件假想中的事会有什么效果，真正的顿悟其实是就是发生在一瞬之间的。一旦有了刻板的教条去束缚，就很难懂得那究竟是什么。我用了千年都没能想清楚的一件事，却是在陈语几句话下变得透彻了，所以我愿意相信并跟随他。”
“哪是几句？很多句好吧？嘴都说干了。”陈语略显委屈地在一旁补充着。
泉灵面色极为认真地将自己一条水质的触手递到了陈语嘴边：“喝吗？”
陈语本能地觉得有些恶寒，从而很是果断地拒绝了泉灵的好心。
秦仲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对话中的陈语和泉灵，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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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真的是被千年流传的习惯束守了太久的缘故，自己根本就敢尝试过去打扰泉灵。谁又能知道一个近乎于永生的神明心中，竟还怀揣着一个成为人类的梦想？
当这一事实被发现的时候，自己除了无可奈何，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别的方法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陈语的余光正看到了秦仲茫然的一幕，无奈地撇了撇嘴后，他已经收起了先前那副欠抽到极点的模样：“秦家主，我本可以直接带着泉灵一走了之，并且不会有太多的自责。毕竟他守护你们秦家已有千年了，并且对你们毫无亏欠。他先前不走只是因为他不想走，而在这种念头生出的时候，你们注定是拦不住他的。”
“但我还是选择了用这种有些嚣张的方式逼你现身，原因也简单到有些幼稚：只是为了让你和你的族人们最后和泉灵告个别。”
“或许我死之后他会百无聊赖地再回答这个地方，重新成为你家族的守护者。但那时会是多久之后，又会又怎生一副模样，似乎并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想象的。”
“我只能说有些人活着不容易，有些人想死也很难。在分别代表着着这两种人的我和泉灵共同前行之时，这条路已经注定不会太平静了。你可以选择无视，可以选择观望，但不要试图去阻止。说句有些嚣张的话，您还没达到那种层次，所以也无力拦阻我们。”
陈语的每句话都如重锤一般狠狠敲击在秦仲的心中，而这种痛感并不只是因为原本属于秦家的守护者即将离开，还有一种出自于其他方面的愧疚与谴责。
“我知道了。”秦仲微然伸手抹了一把已经有些僵硬的脸，而后强挤出一个笑容对泉灵道：“感谢您用生命守护了我秦氏一脉这么久。不过之后您是不是会回来，我都可以向您保证：秦家的没一个后人都会记得您的存在，都会记得那位默默静守了秦家千年的……人。”
秦仲将最后的那个字咬得很重，也希望泉灵真的能成为他想变成的那种人去生活。这种情愫已经不再仅仅是出自于感恩，而是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或许现在的自己、乃至于现在秦家，都还达不到陈语所说的那种层次。但谁又能断定在以后乃至以后的以后，这种情况不会被逆转呢？
想到此时，秦仲的心中突然有些豁然开朗，同时生出了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一种豪迈之情。
然而就在秦仲已经打算送陈语和泉灵离去之时，一个音调极为古怪的声音却是骤然响起在了所有人的耳中：“打了人就想走？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