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醉酒
陈语实在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一不小心就成冤家了。对于亲情的可贵,陈语始终是十分了解的。所以哪怕此时是展现在别人身上,陈语依旧愿意发自内心地表示出自己的尊重。
然而当那位老妇人直截了当地将自己归类到“冤家”的行列中时,陈语真的瞬间就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好了。
当然,此时最尴尬的应该当属那位不知自己姓名的野人大哥了。听到自己的母亲直接将矛头指向陈语时,野人面上的尴尬之意更明显了几分:“娘,不是这样的。先前我的捕兽夹险些伤了这位小兄弟,而且人家也没怪我什么。我看他孤身一人来到此处,估计也是无意间迷失了路径。您总教我说做人理应心怀善念,我觉得我不能把他自己扔在荒野中不管。这茅屋虽小,好歹也是个容身之处。咱们分出一粥一饭来送他果腹,腾出一床一榻来供他安眠。待到明日天亮时分,孩儿我亲自送他出离此地,让他安然回转家中,不也是你我母子的一场功德吗?”
陈语听着野人这一番言语不觉有些诧异。或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作祟,自己始终觉得他只是个自小清贫唯有靠着打猎养家度日的猎户。
但在听了他与那名老妇人的对话之后自己才发现,这名说话办事似都有些颠三倒四的男子,竟是突然像是个书香门第中出来的子弟了。
就在陈语有些惊讶于野人的言行时,那名老妇人却也在双眉紧锁地打量着他。原本梳拢起来的花白头发有几缕已经因为方才的过分激动而散落于了风中,看上去略显苍凉。
“娘,屋外风大,有什么话我扶您去里面说行不行?”野人有些惶恐而心疼地看着母亲此刻的模样,实在有些于心不忍,慌忙试探着劝了一句。
老妇人不动亦不答,只是又死盯了陈语片刻过后突然回身走向了里屋,走之前只冷冰冰地甩下了一句话:“赠他一食,食罢你速速送他出离此地,不可容其在此过夜。”
野人眼睁睁看着母亲回转了里屋,方才所说的话也都字字入耳。唯有满带无奈与歉意地压低声音对陈语道:“不好意思啊兄弟,我娘向来便是这等心直口快的性子,对你没有恶意的。”
事到如今陈语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唯有勉强陪笑着点头道:“野人大哥,我虽是个外来者不假,但我从没想过主动去伤害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如果我的出现让令堂心生不悦的话,我现在离开便是,大哥无需因此而觉得为难。”
陈语说罢微然冲野人施了一礼,而后便想转身离去了。自己虽然不算什么太过正直的君子,但还真不至于为了一顿饭而惹人家的厌恶。
野人见他想要走时慌忙上前拦住了他:“陈语兄弟,你现在要是走了不如同打大哥我的脸吗?有什么话等吃完了饭再说行不行?难道非要大哥跪下来给你磕头认错吗?”
陈语看着野人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知道他此刻确实是真心挽留自己的,自己再执意离去怕是有些不合适,唯有陪笑着点头道:“大哥言重了,兄弟我不走便是,一切都凭您做主吧。”
“好咧!陈语兄弟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看看厨房中还剩些什么吃的。”野人说罢风风火火地闯入隔壁的一间屋子中,不多时后刀勺之声已然接连响起了。
陈语表情有些复杂地用目光接连在里屋跟厨房之间扫视着,心中的无奈之意却是更深了几分。
人都是好人,只不过举止作为又俱有些怪异。
陈语很难仅凭想象猜出这对母子过去、现在各自是种什么样的处境,不过能隐隐感觉到,这似乎又是个极难解开的秘密。
仅仅是来到斧龙巫族的第一天,陈语便已经接触到了数件匪夷所思的事。如果长久地在此处待下去,不知还会惹出些什么祸事来。
就在陈语有些烦恼时,野人已经端着一大一小两个托盘从厨房中走了出来。先将大的放在了陈语面前的桌上,随后却是面色恭敬地双手捧着另一个走向了里屋。
野人身为猎户,家中除了几样兽肉之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菜色。看得出这次已经将大半都拿出来了,估计是真觉得自己愧对陈语,这才如此不顾下顿地给他弄了这许多的菜。对于如此盛情,陈语倒是开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里屋中几声刻意压低的交谈过后,野人抱着一个粗瓷的坛子从里面出来了,一边拍开上面的泥封一边嘿嘿笑着对陈语道:“来吧兄弟,陪大哥喝几碗?”
陈语有些为难道:“野人大哥,我不会喝酒。”
野人不由分说地在陈语碗中倒了大半,又给自己几乎倒满了一整碗,而后咕嘟咕嘟一气将酒给灌了下去,一边擦着嘴角的酒渍一边打了个饱嗝道:“喝酒有什么会不会的?无非是喝不喝罢了。大哥我这顿饭是为兄弟你压惊的,也算为你初到此地接风洗尘。虽说菜色寒酸了些,但这酒可却是我珍藏多年的好东西。兄弟你如果不肯赏脸的话,大哥我可就不给你留了。”
陈语见他如此也是哈哈一笑,而后端起自己那半碗酒也学他那样灌了下去。只不过酒刚一入腹之时,便已觉一股极为猛烈的热意自腹部翻了上来,而后更是直冲顶梁,竟让陈语短暂地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这么烈?!”陈语颇为惊诧地看着野人身前的粗瓷酒坛,那种纯粹因为酒气而带来的晕眩却还挥之不去地在脑中萦绕着。
陈语唯一一次放量饮酒是和自己的五师侄元醉抢夺碎魄葫芦,那时为了赌约胜利,自己不计后果地将大半葫芦的就都给喝了,之后醉得什么鬼样儿自然可想而知。
然而问题在于碎魄葫芦是元醉的灵器,里面的酒水也是刻意用真力修炼出来的,所以在有额外修炼效用的同时酒性也十分猛烈。
但此刻野人坛中盛放的分别就是自家酿制的果酒,即便年份长了一些,想来也不该有如此之烈的酒性,实在有些太过古怪了。
或许是短时间内见了太多难以理解的事,又或许坛中烈酒的酒劲很快便涌上了头顶。总之不久之后陈语几乎就已经忘记去思考了,只是本能地吃着东西,喝着酒。
陈语跟着野人回来时天色已近傍晚,再加上赶路、烧菜、吃饭、喝酒,此时夜色早已笼罩了山野中这几间茅草屋。
一盏豆大的油灯被点亮了,虽然昏暗,但在这漆黑如墨的夜色当中却显得格外显眼。陈语此时已经喝得有些大醉了,身体不由自主顺着长凳往下出溜着。
野人喝得比陈语要多得多,但酒量显然比他也要强上不少。此刻虽然脚步也有些踉跄了,却还不至于像陈语那般狼狈。
眼看着陈语醉倒之时,野人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之意,而后微一俯身将他扛在了肩上,摇摇晃晃地把他放在了屋中角落的一张简易木床上,又拉过一张各种兽皮拼凑缝制的毯子给他盖上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野人用力揉了揉自己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脸,而后面露敬重之色地缓步走到了里屋中,一言不发地直接跪倒在了母亲的床头。
昏暗当中,静坐于床头的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其间似有几分不忍,但更多的还是挥之不去的愤然:“你跪我做什么?”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
野人嗫嚅许久后才试探开言道:“娘,不是孩儿刻意要留那少年在此居住,实在是他吃酒带醉不得清醒,我没办法送他离开。”
老妇人有些怅然地轻叹了一声:“吾儿,你是不是真觉得为娘老糊涂了?”
野人慌忙摇头道:“孩儿不敢。”
老妇人没有再训教与他,只是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道:“有些时候你以为是在救人,实际上却是间接害了他。这世间好心办坏事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野人有些倔强地摇了摇头:“不少,但孩子不觉得自己会害了他。不留在此地而放任他去那里的话,您觉得他还有命在吗?我看得出这孩子也是个宅心仁厚之辈,恐怕您也不忍心看他惨死于那些人的手中吧?”
老妇人闻言长叹一声道:“你既知如此,一开始便不该把他带回来。于他于你,都不是什么好事。”
野人依旧在据理力争:“他初到此地之时龙银练便已然封山,在其解封之前,他只能呆在这儿。”
“你觉得他们会任由你藏匿一个外人在此地吗?”
“我可以试着说服他们。”
老妇人闻言竟是瞬间老泪纵横了:“傻儿啊傻儿,你都已过而立之年了,言行怎么还是这般天真?便是你实力处于巅峰之时,他们尚且不愿听你所说。现在你已是个真力尽失神智不全的废人,你还能奢求自己的话有人听吗?”
野人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娘,您虽不愿跟孩儿说曾经之事,但孩儿从那些人的言语中也能略微猜出一些。他们听也好不听也罢,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在我眼前被害。若孩儿我真是不幸被他们所杀,那也是我本应承当的下场。娘,孩儿躲不了一辈子不是吗?”
老妇人的哭声渐渐止住,偶然间却依旧有着一两声低微的啜泣:“是为娘我害了你,是我的错啊!”
野人向前跪爬了几步,一伸手抱住了母亲的双膝,用脸贴着她苍老干枯的手背轻声安慰道:“这世间哪个子女有资格责怪自己的父母呢?孩儿前半生想是造了太多的孽,这才累得娘您随我受如此苦楚。不能让您安享晚年已是为人子嗣者的无能,又怎敢怪罪于您?便是娘您真有错,那也理应由我这做儿子的来背,您说不是吗?”
老妇人语带哽咽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几次想要开口,却终究都没能说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