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大梦一场
◎太好了,你还活着。◎
电闪雷鸣的夜,章颂清什么都看不分明,只听到眼前的人说话像含着一口水,虚弱又凄厉。
陛下被人灌下了一杯毒酒,胸前的明黄色龙袍已被带着黑色的血沾湿,上面的五爪金龙睁着圆目,似乎在诉说自己的恐慌。
垂死的人伸着手向章颂清的方向,即使喉咙中已经很难发出声音,他还是在不停地说。
章颂清能读懂皇帝舅舅的意思。
他让自己跑。
章颂清满脸泪痕,她想过去和舅舅多说两句话,可是显然舅舅并不赞同,从喉咙里撞出几个字:“快跑,快……”
跑,往哪里跑?
到处都是血。
她刚艰难地迈出步子,身后的滚滚浓烟中就冒出好多禁军,他们把自己抓回来摔到地上,然后萧咏柃就出现了。
章颂清头上的珠翠全部都歪倒下来,其中一支落到地上惊得她一个哆嗦,萧咏柃冷眼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又让人从后面带出一个人。
是十二弟弟。
小皇子今年还没有满四岁,过两个月才到生辰,他见到满地满眼的血被吓坏了,整个人只知道哭,不知道周边的刀光剑影意味着什么。
他骤然看见熟悉的公主姐姐,伸出手想要跑到她身边。
“你要做什么,他今年才这么点大!”章颂清怒目圆睁,欲把十二皇弟从他手上抢过来,衣领却被禁军钳住,往后的力道勒得她难受至极。
“皇姐,你总是这样,”萧咏柃脸上的笑意沁着冷意,用手捏了玉杯往十二皇子嘴里灌毒酒,“对每个兄弟姐妹都很好。”
“是不是只要我成了你唯一的亲人,你就只会看到我?”
章颂清无助呓语,电光火石间狠咬自己的舌。
死了就解脱了。
章颂清下巴被萧咏柃捏住,狠狠吃痛间松开了咬住的舌,她抬头只能看见萧咏柃细长的眸子:“太傅教过我们所有人,咬舌自尽是死不了的,你忘了吗?”
视线受阻,下巴也被一股大力控制住,章颂清想要再最后触碰一把十二皇弟的脸都不能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咏柃随手把断了气的十二皇子丢开。
“从今以后,你只能看到我!”
远处惊雷滚滚,天崩地裂般的雷声响彻天际,令人胆战心惊。
章颂清跪在床下对着梧枝的尸体哭泣,她的思考被禁锢在这里,当她想要回忆屋内的陈设,所有的东西都在大雾中坍塌,消失不见。
再一抬头时她站在了宫门前,沉重的朱红色大门后传来声音,章颂清走近一看,萧咏柃用一把弓箭勒着荀应淮的脖子,旁边是摊开的奏折,盖着无数赤红的手印。
被勒住的人额上青筋暴起,用力抵抗着弓弦的嵌入,不过他的反抗太微弱了,牛筋揉的弦很韧,即使他的手勒出了红痕,都没有将它推出去半分。
章颂清看得心痛不已,脚步却无法挪动丝毫,她来不及细想,又被带去了下一个地方。
她看见孟望慕被发现是女儿身,重打二十大板,带着腰背的一片青紫在屋中悬梁自尽。
她看见荆州大涝,那带成了一片汪洋泽国,流民迁徙奔逃。
她看见蝗灾三年而止,饿殍遍地,人竞相食,千里无鸡鸣。
她看见百姓披上寒甲,于冬日赴西羌,归者十不存一。
章颂清被困宥原地,她不是无动于衷,是无能为力。
“不,不要……”
章颂清从梦中惊醒,鬓边全都是汗,她一抬手满手的眼泪,连锦被上都打湿了一大片,旁边是呼吸均匀的荀应淮,头顶是浅色的纱帐。
和她的记忆有所不同,在梦中章颂清见到了许多没经历过的事,这感觉就像将前世她死后的景象用走马灯放给她看,裹着她的是粘稠的血,在耳边的是无尽的悲怨。
章颂清狠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还活着,逃过一劫般松了口气。
这梦是在告诫自己什么,还是想要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萧咏柃,抑或是回来后还有一些事没做对?
她心里止不住的担忧与恐慌,重生后已尽全力做到最好,萧咏柃现在也在去宋州的路上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这梦做得莫名,像是一种征兆提醒着一些什么,让章颂清不得不为之紧张起来。
房里静得可怕,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偶尔传来的雷声更添几分荒诞可怕。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章颂清被梦中皇帝舅舅和十二皇弟七窍流血的样子吓得浑身发冷,冷得抽搐。
章颂清在被子里缓慢挪动,感受到热源仍嫌不够,多往旁边拱了些。
荀应淮被她的动静闹醒,雷声的影响本就让他浅眠,旁边的人又动来动去的没消停,他自然而然地醒了过来,问道:“做噩梦了?”
“嗯。”章颂清忍不住啜泣,梦中的感受太真,好像所有人又离自己而去,她的泪水沾湿了睫毛,虚喘着吸鼻子,“我好冷。”
荀应淮垂眸观她泣泪,那神情好似深惧。
她在怕什么?
荀应淮心生怜爱,急伸臂去捞,“来。”
额头的冷汗淌过眼睛,章颂清在温暖的怀里稍稍安心,静静聆听荀应淮规律的心跳。
触手冰块一般的温度,荀应淮搓了搓章颂清的后背,不可思议道:“这么凉?”
章颂清脑袋放在他肩头,手也缩在二人之间,贴上他的脖颈取暖,舒坦得整个人又倦了起来,意识逐渐消沉,“还成,现在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