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规矩礼法(二合一)
◎“你放开我!”◎
谷祺瑞与他对视瞬息,忽然觉得自己比不上他许多。
求陛下让出建皇陵的木材,他想都不敢想,可是孟望明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
可是让陛下松口又谈何容易,他用手中的木棒戳了两下舆图,脸色不太好看,“陛下就快要四十了。”
这话说出来大家都懂,一个帝王,到了三十五以后,大多开始修建皇陵,即使他们每日听着万岁万万岁的贺词,可又有几个真的相信自己寿与天齐?
他们还是会选一个风水极佳的位置给百年后的自己,这埋骨地很重要,事死如事生[1],葬丧的厚薄轻则决定了能不能在死后得道升天,重则影响大宜的国祚,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差池,他们都无法接受。
陛下今年三十又八,方开始修建皇陵,已经算晚了,这个时候再让他延期,所有人都有获罪的可能,谷祺瑞不敢赌。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试试看的话是不知道结果的,天下苦灾患已久,荆州尤甚,陛下爱民如子,”孟望慕其实自己心里也吃不太准,但是陛下在位这些年,从没有斩杀一个官员,最多也就是下大狱,她想了想,“这样,我写一道奏折,只当是我一人想出这荒唐主意,你们一概不知。”
“不行,你这样太危险了。”迟解愠拧起眉毛。
谷祺瑞默了半晌,喉头像压了块石头,这件事只要做成,接下来至少十几年不用再担心洪涝,属实是大功德一件,他咬咬牙,“我们一起来的荆州,没有让你一个人上书的道理,大不了……把我的名字也添上去。”
他爹是陛下近臣御史中丞谷文光,在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陪伴在左右,有这份情谊在,他们死不了,最多被打几下板子。
谷祺瑞语气故作轻松,抬了抬下巴,“陛下要是同意,功劳也要有我一份。”
孟望慕眼里滑过感激,谷祺瑞这么做就是送了他一份人情。
“可别这么看着我,两个大老爷们怪别扭的,我这也是为了荆州的百姓,可不是看你升得快过来巴结。”谷祺瑞又想起了那夜的奇诡景象,他后来回想,感觉是自己那夜喝酒喝出幻觉来了
女子当官,怎么可能呢?
午后三人一道去了疫区查看,好在发现得及时,各县中看上去像是染病的人都被聚在了几块单独划出来的地方,轻症的与重症的患者也分居住两处。
给他们住的屋子都是新建的茅草屋,洪水后很多人房屋破损严重,许多人只能住到一起,孟望慕觉得与其让荆州的灾民窝在一处,不如让他们出来干活。
于是以每天供三餐,还可以多拿回来一斤红薯为薪,召集了百姓来修建茅草屋,男子搬运木材,女子割茅草。
春日以来他们多数失去了谋生的活计,只能整日待在家中或在街上游荡乞食,现在有了事情多,效率那是出奇的高。
洪水冲塌的房屋在水中或撞击或围住手脚,是以现如今有许多百姓缺了手脚,他们整日怨声载道,孟望慕让他们去把茅草编制成席,他们眼里满是感激。
起初以为自己感染瘟疫的百姓不愿从家中单独出来住,可是得知瘟疫会把家里人都逐渐感染后,他们还是迈出了步子。
有实在想赖在家里的,谷祺瑞干脆不与他们多废话,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衙役和朝廷派来的官兵力气大,直接把人架出来送到疫区,
大多数人住下后就开始嚎啕大哭,但是随着汤药一碗接着一碗地灌下去,每日在屋里洒石灰,他们其中有人不再发热,饭吃得下,水喝下去也不再割嗓子。
“我,我好像好了!”一个缠绵病榻的百姓从床上坐起来,上下摸了摸全身,手已经不似之前一样乏力,他感觉肚子很饿,除此之外脑子也清楚了很多。
他的叫声呼唤来了不远处的大夫,经大夫把脉点头后,他笑着被带去了轻症区。
逐渐的,欢欣的气氛带动了,他们见到有人好起来的事实,几乎所有人都重燃活下去的希望。
傍晚,三人坐在一起用膳,是从府衙那里搬过来的一张桌子,小得可怜,不过这样就不用再来回跑了,省下很多时间。
夹了一口素炒青菜,孟望慕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刚拿到手的册子,边往口中扒拉薄粥边看。
这是她早些时候派人统计的病人从发病到好转的时间,发现除了病得极重的,最长的也不过十二三日,各个区域都是如此,她放下筷子,试探着说:“这瞧着……似乎不像是瘟疫。”
旁边的两人同时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将册子接过来一起看了眼,好像真是这样。
“伤寒之邪,自肌表一径传里,并非时疫之根深蒂固[2],有可能只是风寒太重,所以看起来像是瘟疫?”迟解愠看着眼前唯二的两盘炒菜道。
谷祺瑞点了点头,“荆州百姓遇洪灾,之后又缺衣少食,身体羸弱,如果拖得再久一些,大约会发展为瘟疫。”
这里蝉鸣声很少,树也没什么绿意,之前郑宽和邬京任刺史的时候只拿钱不办事,粮食不够吃,他们就只能扒树皮抓知了,什么能吃的都塞进肚子里。
他圈出名册上几个久治不愈的人,嘱咐人去找在疫区的官兵:“问问大夫他们背上是不是时常盗汗,病愈的那几个发汗又是在什么时候。”
伤寒和时疫的区别还有一个,就是伤寒汗解在前,而时疫汗解在后[2]。
过了半刻钟,三人屏息凝神,等到饭都微凉了都不动筷子,得到答复后,迟解愠胸口起伏,忍不住仰天大笑:“太好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谷祺瑞没说话,只一味的傻笑。
阻挡得及时,几个真患上瘟疫的没有扩散到整个村子或整个城,属于是天大的好消息。
沉默如孟望慕,也望着眼前的茅草屋湿了眼眶,说了好几声,“太好了……”
心腹大患没了之后,他们也没有停下脚步,不断跟进房屋的重建事项,向荆州的百姓广而告之他们没有大面积瘟疫,可以不用再躲着,可以出来走动了。
几日后,孟望慕准备收拾东西去一趟曲左,敖昌,当初未离京的时候就听说那里隐隐出现了瘟疫,就算来了消息说那边似乎也只是风寒,她还是放心不下。
似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还是得亲眼见到才安心。
正要和迟解愠还有谷祺瑞道别,身边突然出现十几个官兵,他们把孟望慕围了起来,对了对手上的画册,寒声刺骨道:“带走。”
“怎么回事,你们要对孟兄做什么!看清楚这可是荆州刺史,五品大员!”迟解愠不明真相,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孟兄带走,上前阻拦住官兵的动作。
官兵对他行了一礼,把东西交到迟解愠手上道:“迟大人,谷大人,这是上京来的敕书。”
迟解愠打开一看,明黄色的旨意上写着女儿身,欺上瞒下几个字,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不可置信地说:“这……这不可能,我孟兄怎么可能是女子,他这几天和我们同吃同住,是男是女我还不清楚吗?”
说话间,他想起了一些从前忽略的细节,比如孟兄不喜欢被他搭肩膀,自己也从没见过孟兄换衣服。
他仓皇后退两步,“这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孟兄你说话啊!”
孟望慕被官兵用麻绳捆起了手脚,脸色灰白如纸,嘴唇忍不住哆嗦起来,她看着十多个俯视自己的官兵,觉得自己就像被人从温暖的巢穴挖出,狠狠掼到了冰天雪地之中。
她的心脏克制不住地产生绞痛感,偷来的时间终于还是到头了,她的女儿该怎么办,秋姐儿才七岁,以后可能永远都见不到她这个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