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霍汀州没有从傅沉西口中问到答案。
但又好似问到了。
他闭着双眼,心中想着上京,想着阿姐,想着傅麟不肯罢休,想着……
那夜。
傅沉西应当也是没睡的,只是谈及夺嫡,谈及皇位,傅沉西总是退避三舍,让人捉摸不透究竟在想些什么。
霍汀洲拿他没办法。
但如今整个霍家都和傅沉西绑在了一起,还要阿姐横亘在他和傅沉西之间,这些深渊就必须要往前跨过去。
霍汀洲握拳,在不经意间浑身紧绷。
傅沉西突然伸手,搂住了他,“小霍大人,更深露重,你若是睡不着,不若咱们做些该做的事?”
耳边被吹了一口气,霍汀洲浑身发毛。
他撞了撞傅沉西,冷声道:“翊王殿下,自重。”
傅沉西揉了揉霍汀洲撞过的地方,轻声笑道:“自重这话小霍大人和本王也说过忒多次了,下回就不能换个词?好歹新鲜些。”
还想着下次,做梦。
霍汀洲清冷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分明,恍若那一轮冷月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坐直了身子,在夜色的衬托下,原本那一份属于白日里的箭弩拔张似乎都变淡了。
“傅沉西,你说我天真,难道你就不天真吗?霍知敬捧着你坐到这个位置,你嘴里说着来日他想换人便换人,可你也不想想,霍知敬怎么可能会换人,这些年他在你身上付出的心血和精力,你当真以为来日你说不干、霍知敬便同意你退场了吗。”
霍汀洲紧紧盯着傅沉西,“你要娶我阿姐,已经给了霍知敬信号,傅沉西,你承认吧,你早就被绑死在这条船上,下不去了。”
“有意思。”傅沉西顶着上颚,笑得意味深长,“我本以为,你会劝我,放弃娶你阿姐。”
“霍大小姐我见过,上京排的上号的美人,娶她,既能让霍知敬满意,又能抱得美娇娘,我可不亏。”
还有一句话傅沉西没说,他觉得此时此刻,难得能和霍汀洲谈谈心,说那话太扫兴了。
霍汀洲冷笑,倒是替傅沉西将没说完的话给说了,“我知道,你是想报复我,我给傅麟出主意,让他在你要搭建十率府的紧要关头要来了神策军,你……”
霍汀洲话还没说完,傅沉西一个翻身就将他压到了身下,双腿紧紧夹着他,“原来小霍大人知道啊,本王还以为像小霍大人这样喜欢揣着明白装胡涂的人,这些话指不定得憋到霍大小姐嫁进王府的时候再说呢。”
傅沉西虽然力道大,但却记挂着霍汀洲脚上的伤,刻意避开了他的伤口。
独独进贡于皇室的沉香将霍汀洲包裹的密不透风,傅沉西高挺的鼻梁贴着霍汀洲,闷声笑个不停,“那时我于大小姐洞房花烛夜,不知小霍大人是何滋味……”
“傅沉西,你混账!”
霍汀洲听他这样编排阿姐,气得不行,张嘴就往傅沉西肩膀上咬去。
他一介文臣,生起气来也只会这种稚子才会用的手段,看着凶,但落在傅沉西眼中,只觉得可怜。
“是啊,我混账,玊玉,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傅沉西伸手摸着霍汀洲的脸,缱绻地说道:“玊玉,你乖些,指不定这趟青州回了京,我就心回意转了呢?”
这就是在威胁他了。
霍汀洲腮帮子都气得鼓起来了,但却无可奈何。
过了许久,他才强吊着那口怒气,板着脸开口:“还望翊王殿下能够说话作数。”
“说话作不作数,只看玊玉你如何待本王了啊。”
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便行了。
霍汀洲才从青州回来,一路奔波,回了上京没歇呢,又被傅沉西抓着回来了。
“容我给阿姐写封信,我消失了这么多天,她该担心了。”
如今人老老实实在身边,傅沉西自然什么话都没了,他还装模作样地问道:“哎呀,那岂不是本王也要给阿姐随信一封,才好让阿姐放心。”
霍汀洲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多谢,不用。”
阿姐收了傅沉西的信,才会一口气提不上来,猝。
一路去青州,傅沉西有意游哉,柳霆从前没见识过这位翊王殿下的作妖本事,可如今这一趟,可谓是什么脾气都被磨平了。
白日里多走了几里地便要修整,入夜休息的悬泉置若是过于简陋,便不肯住,硬是要连夜赶路找到看得顺眼的悬泉置才肯歇脚。
更别说这一路上傅沉西吃喝讲究,途径湖光山色还要停下来好好观赏。
“他们将我匆忙调出上京,我若是事事顺他们的意,那这盘棋也就不用下了。”
无人处傅沉西难得和霍汀洲能够平和地说上几句话。
霍汀洲冷哼一声,“还算你有脑子。”
夏意浓,这片草地霍汀洲春来时还未满片绿意,如今再来,却是紫色的小花开遍漫山遍野,风一吹,摇曳生姿。
马车停在坡脚,傅沉西抱着霍汀洲坐在湖边,他躺在青草地上,随意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少年人的肆意风流无拘无束地流淌在和缓的微风和粼粼的波光当中。
霍汀洲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傅沉西朝他摇了摇头,指着远处天边略过的飞鸟和溅落的白沙,“小霍大人,美景如斯,就别说煞风景的话了。”
在傅沉西眼里,有什么话是正经话。
霍汀洲瞧不上他这股子懒散劲。
但大抵是头顶的那颗香樟树遮住了午时正好的日光,又或许是漫山遍野的诸葛草开得灿烂夺目,霍汀洲正襟危坐了一会,渐渐地也学着傅沉西的模样躺在了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