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人与土之者(4) - 灿烂少女与透明面具 - 朝朝asa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风之人与土之者(4)

风之人与土之者(4)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有个保安经过,以为他们是逃课早恋的学生,质问了他们几句。赵诗华的眼圈有点红,更是加深了小两口吵架的误会。

邵一夫才发现自己弄哭了对方,慌忙去掏口袋找纸巾,一摸果然有张纸,立即兴冲冲地递过来。结果翻开来,却是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上面标示了冬季长跑在隔壁粤大的行经路线。

“喏,这个,”他急忙又收回去,“……果然不能用吧?”

赵诗华朝他翻个白眼,顺便把眼角的泪抹开。见保安还在等着看好戏,她便想拿出签到的表格来解释清楚,这才发现东西落在了校门口的椅子上。要不是她立马赶回去,估计还得罪加一等,被误会编造借口了。

校门口不远处已经能望见零星几个人影了,看衣服的颜色应该就是本校学生,赵诗华垂下头用力地眨眨眼,希望把情绪的痕迹隐藏起来,余光瞥见邵一夫还呆呆地跟在一旁,便提醒他别忘了去找人修自行车。

“哎哟!你不说我差点都忘了。”邵一夫拍一下大腿,嗖地站起身,转了两三圈才想起自己把单车停到了何处,临走前又特地折回来问她,“你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语气友善得像个犯了错因此去社区服务的志愿者。

“那你就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吧。”眼见着大批人马即将赶到,赵诗华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以便认真执行这份鸡肋任务,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帮我去对面的书店买一本叫《萌芽》的杂志回来,就说是最新的那一期。”

“门牙是吧?好的!”邵一夫踢开脚撑,笑得特别殷勤,龇着牙问她,“喂,我说朋友啊,原来你以后想当牙医?”

赵诗华乍听到这个称呼,顿时又羞又恼:“对!先治治你的耳朵!”

有那么一瞬间,赵诗华真的觉得邵一夫是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并且不仅仅是老同学那么简单。正因为是在老朋友面前,所以她不用再装模作样、弄虚作假,反正彼此的阴暗面都被看见了,过往的历史早已经心知肚明,也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反而有一种摘下面具的坦然自若之感。

毕竟在那个刹那,她的确是被深深地感动到了。曾经虚无缥缈的“朋友”二字,当时实实在在地击中了自己的心墙。犹如一艘在海上失去方向的小船,被遥远灯塔的光束所蓦然照亮,指引她,只要往前走就能回到家。

然而就算是灯塔,白天也会有歇息的时候。过不了多久,赵诗华就意识到,像这种美好得如同电影里的台词,最好别抱以过多的期望——什么好朋友,根本就是放狗屁。她以前从来都不知道邵一夫是个蹭鼻子上脸的家伙,以为签下了名为朋友的协议,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聊天了。

两人共同的过去一旦对接到身处的现在,邵一夫有时就会混淆了两种不同的相处模式。有一次物理实验课下课后,赵诗华见他远远地冲过来,大概是赶着交实验报告,手里头攥着几张纸,像挥舞一面旗帜似的朝自己喊道:“喂,等等我,泰——”

“山”字还没出口,就被赵诗华回过身以一记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邵一夫这才反应过来,“泰、泰、泰”结巴了半天,才改口过来叫她的原名。正好站在旁边的周信听到了,年久失修的八卦雷达突然就吱吱嘎嘎启动过来:“什么后续?你居然喊她太太?”

“太你个头!”两人居然异口同声地反驳回去,反倒更引起对方的怀疑。周信摸摸下巴,仿佛在捋一缕不存在的胡子。

“我是说她走得太、太、太快了,我追不上!”邵一夫把报告卷起来敲了一下周信的头顶,然后又费力把纸张抚平,递给赵诗华。

例如还有某些时刻,邵一夫故意用粤语称呼她“老友记”或者用一口走音的客家话喊她“老同学”之类的,赵诗华被类似的一两句玩笑话给刺激到,就会猛地转过身去,对方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向后缩成一团,双手护在身前,像被打回原形似的忽然又回到标准普通话的频道上,大惊小怪道:“你别打我啊!”表情几乎与儿时畏畏缩缩的关一夫无异,令自己简直哭笑不得。

就像是小时候曾经被钉子给固定住牵引绳的小狗,长大了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早已可以挣脱那一枚钉子的束缚。跟小学的矮胖子不同,邵一夫现在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来了。真的要比力气,她可说是几无胜算。因此她也只是皱皱眉头,小声骂一句,从前用来吓唬人的拳头都不敢随便举起来了。

而更让赵诗华后悔自己太容易轻信他人的是,邵一夫那段所谓逆转人生的励志故事,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甚至连故事的真实度都得打个问号。

有天不知怎地又提起这码事。当时李修平就坐在一旁,靠在椅背上向后仰,一边盯着天花板一边转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人生难题,其实他只是作业写完了没事干,在等着自习课结束而已。

当听见邵一夫把笔记还给赵诗华之后又顺手抱拳谢道“感谢师父当年传授徒儿武功”时,李修平猛地弹回来,夸张得像是得知了一个惊天大新闻。结果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一推桌子直接就撞到了卓思奇的后背,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李修平连声道歉,随后又压低声音说:“又是功夫熊猫的故事?赵诗华你可别信他。”

“什么意思?”赵诗华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急忙像个指南针似的从座位左边转到座位右边,双手扒住他的桌沿追问,“你也知道?”

“那是他初中的演讲主题,语文课、英语课上都用过好几遍了。”李修平把眼镜往上推一推,显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他是不是跟你说——”

李修平的后半句话被邵一夫强行捂住,后者自行接着说:“啧啧啧老李,记性挺好的嘛!”

“那当然,根据我三年统计下来的数据,总共有……”李修平的声音闷闷地隔着手掌传出来,后来估计是憋得慌,便用力把邵一夫的手指掰开,飞快地把剩下的内容交待完,“赵诗华,邵一夫才不是靠武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他是后来跟那群外国人一块儿踢球才熟起来的。”

“哟,看来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啊?”邵一夫作势又用手肘卡住李修平的脖子。

“我跟你不也是踢球才认识的?”

“你那哪叫踢球,你叫用手看门!”

“那是因为你们总以为我近视眼就会传错球。”

“那你有几次的确看走眼了啊!”

“失误懂吧?但你也不至于输了一场球就写成作文,标题还是《一件难忘的事》吧!”

赵诗华看着两人又打闹起来,完全把她这个观众抛在脑后,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吞,勉强笑一笑以保留最后一点颜面。本以为对方唯独把秘密透露给了自己,还感动得不行,到头来还是自己太天真。又不是小孩子了,居然还会相信每天录播的电视广告里,自己恰巧就是前十名幸运观众,只要拨通电话就能免费获赠一部手机作为奖品。

然而,不管邵一夫是如何解释自己的故事,但他最近似乎频繁提及诸如“武术”“功夫”之类的话题。在他有意无意的大力宣传之下,班上的同学貌似也逐渐消化了赵诗华新的人物设定。无论她再不愿意承认也好,事实已经如一根柱子般显眼地矗立在平原上。只是她不知道这将再次成为自己的耻辱柱,还是崭新的功德碑。

犹如一粒种子,尽管不情愿,却还是被风从原来的土地吹到了新的地方。她上次还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愿自己这颗橘子,这一次是真的来到了淮南之地。

赵诗华怀抱着这样小小的期望去观察四周的反应。她一开始还会强颜欢笑,但渐渐地却发觉,身边的同学并没有太把它当回事,以至于可以说根本不在意。但这种不在意,却并非如同忽略空气般,而是某种见怪不怪。

毕竟在羊中这样的省级重点高中,有着奇才异禀的人太多了,恨不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只不过当特别变得普遍起来,特别也就不再显得特别,其实只是人各有异而已。

因此在过去大半个月里,她既没有就被人嘲笑是个男人婆,当然更没有被排挤出女生的圈子。身边的人都待她如往常,徐佳美甚至将她比作“隐藏的花木兰”,只是她的故事里既没有祖先派来的木须龙暗中相助,也没有男主角李翔的出现罢了。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吧。即使不能如花将军般衣锦还乡,赵诗华还是可以想象自己如大侠般归隐市井,隐姓埋名开起同福客栈的分店,当个掌柜过过热闹而寻常的日子。进不了正传的人,不如就留在外传独自精彩。

似乎也挺好的,就这样吧。

因此与大部分在青春期跃跃欲试以期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同学们相比,赵诗华就像个世外高人一样,心甘情愿地隐藏在平凡与普通的保护色之下。

正当她立下如此的决心时,周围的同学却仿佛故意背道而驰一般,一个个磨刀擦枪,踊跃着准备去华山论剑。因为眼下,随着冬季长跑落下帷幕,十二月的艺术节正式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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