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裙与铁布衫(1)
公主裙与铁布衫(1)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郊游回来后的周一清晨,赵诗华睁开眼看见窗户上挂着斜斜的雨线,脑子里无来由地蹦出来这句话。她既没有发烧,也没有拉肚子;更何况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邵一夫那头怪物不管初一还是十五都照旧坐在身后。
赵诗华想象自己就站在礁石岸边,海上惊涛骇浪、电闪雷鸣,她张开双臂对天高喊“我不怕你!”随即振奋起精神,飞快地穿衣洗漱,出门时才反应过来外头在下雨,今早不用出早操,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那就全身心地投入学习好了。即使目前的糟糕成绩已然起不到任何的安慰作用,但学习仍然是唯一的锚,让她不会轻易被风浪所裹挟卷走。作为学生就应该专心学习,弥补期中考的遗憾,别管其他有的没的,况且想管也管不了。
赵诗华唯有这样想,才能强迫自己屏蔽接下来几天里来自后方的各种搅扰。她本以为离开家乡隐姓埋名,就等于是锁上了潘多拉魔盒,却没料到最重要的钥匙竟落到了别人手里,被人抓住小辫子的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
就在上午的课间休息时,赵诗华又听到了那个令她不胜其烦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诗华——赵诗华!你怎么又不理人了?喂,赵泰山!!!”
“干嘛?!”
赵诗华猛地转过身,心里除了“活该”二字以外再也想不到别的词骂自己了:别人好好叫她名字的时候她不理睬,现在倒好,非得敬酒不吃吃罚酒,反倒让邵一夫更嚣张了,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问她:“嗬,原来你大名叫赵泰山啊?”
赵诗华以为邵一夫是没话找话,立马又转回去,后者连忙拽住她的马尾尖,指指头顶上方的风扇解释道:“你去吃饭前能把桌上的书都收起来吗?还有卓思奇你也是。老师让我们几个人趁午休时把风扇给擦了,反正天凉了也不大会用得上。到时候可能会用到你们的桌子,省得万一我不小心弄乱了你的东西,你回头一个铁砂掌直接把我给拍死。”
邵一夫最近几天跟自己越发熟络起来,乍看起来倒还真像是认识了十多年的老朋友。只是不知道是她心里有鬼,还是确有此事,总觉得“老朋友”的交情里混入了复仇的沙子,硌得她难受。
“……哦。”赵诗华扫一眼桌面,不算整洁也不算乱,反而是卓思奇的桌上堆着几部厚重的词典,抽屉里估计是放不下了。
邵一夫拉开椅子坐下来,赵诗华听到他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接着似乎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脚尖蹬出去正好踢到赵诗华钩在椅子横档的鞋面,效果堪比被铁砂脚一击。
“哎哟不好意思……”邵一夫慌忙收起脚,随口又问,“话说你们中午下了课怎么都不直接去食堂,非得要等上一会儿?”
“还不都是拜您所赐?”赵诗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有人听得到的回答,握紧笔继续写字。
虽说比不上一群一到十二点打了下课铃就跟饿狼似的冲去食堂的男生们,但她以前也是中午十二点一放学就往食堂跑,十二点半左右吃完饭回宿舍,午休一点才开始,所以还能看看书聊聊天什么的。
至于卓思奇则基本上都是十二点半过后才去食堂,有时打饭回宿舍吃。据说是因为十二点半以后就没有什么人排队了,能省下不少时间。而一周当中只有星期五她一下课就不见踪影,原因是当天要去广播站值日。
衡量一下菜式的丰富度与学业的紧张度,赵诗华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以前者为重。然而最近她之所以留下来,并不是为了陪同桌:卓思奇特立独行习惯了,从来都只遵循自己的生物钟。她之所以多待半小时再去吃午饭,是为了错开和大部分同学在同一张桌上共食的机会。
就在前两天,她照例跟同宿舍的徐佳美和乔小玲去食堂,恰巧碰到了朱妙妍等人,后者主动在长桌的对面坐下来后,又眼尖地瞥见了随后到来的邵一夫和李修平,又热情地招呼他们都坐到一起,一张长桌总共八人位置,最后竟然都坐满了同班同学。
当时邵一夫就坐在赵诗华斜对面,他扫了一眼她的饭菜,寒暄似的假意问道:“你点了菠菜啊?”
“……这是空心菜。”
“我还以为大力士都喜欢吃菠菜。”
赵诗华瞪了对方一眼,干巴巴地答道:“反正我不喜欢。”其实她并不讨厌菠菜,只不过这时说喜欢的话,就不知道邵一夫接下来会怎么坑她了。
“谁是大力士?”正对面的朱妙妍侧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邵一夫。
“赵诗华啊!”邵一夫塞一口饭到嘴里,嚼了半天才接着说,“喂,我们小学是不是有一阵还流行掰手腕?你是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来着?”
赵诗华并不想搭理他,迎头却撞上周围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朱妙妍似乎捕捉到了四处蹦跳的八卦因子,代表大家提问:“诗华,你很会掰手腕?”
“啊?没、没有……”赵诗华用筷子夹起一个猪肉丸,结果手一用力,丸子从筷子间弹了出去,沿抛物线向上,然后又骨碌碌滚到对面——一场华丽的肉丸表演仿佛是在证明自己的神力似的。她尴尬地夹回来,察觉到朱妙妍还在等着自己回答,便小声说,“就小时候比较皮吧。”
“你小时候居然也很淘气?完全看不出来呀!”
“女大十八变嘛。”另一边的张荷插话道。
“人家还没到十八岁啦!”朱妙妍替赵诗华反驳。
“这里的‘十八’又不是指十八岁。”徐佳美在一旁不冷不热地更正道。
赵诗华低下头,只想假装自己不存在,并打从心底里希望朱妙妍和张荷就这样随便聊点什么别的都好,她只管听就行了。更何况她平时就少言寡语,除了在家另当别论,一到其他聚餐的场合,基本都属于听众类型。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揪住话题不放,还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说:“哪只调皮这么简单?赵诗华当年简直就是我们班的女霸王!你说是吧?”
如果目光也是一种利器的话,赵诗华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可是四周都是同学,她只能压抑住快爆发的脾气,用口型不出声地警告一句:“你有完没完?!”
“什么什么什么?”朱妙妍凑过来追问道。她大概是表演者最喜欢的观众类型了,总是及时给予最热烈的反馈。
“你不打算说说你的辉煌历史吗?”邵一夫挑挑眉,等着好戏上演。
赵诗华盯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甲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闭上双眼,仿佛感觉到“啪”的一个巨浪迎头就把自己打翻在了沙滩上。
周末在煎饼店时,赵诗华曾经旁敲侧击地向邵一夫暗示过,希望他别把武术的事情告诉别人;甚至还打算出钱请客,当作封口费。自己当时所用的理由,大概是“好汉不提当年勇”之类的谦虚措辞,八成还是太委婉了,像邵一夫这种神经大条的人是无法领会其苦衷的。
对方果然表示不理解,又不是杀人放火,相反还是值得称道的事,凭什么不能说。邵一夫急忙按住她准备付钱的动作,说完“老同学就别客气了”之后,还自以为是地加上一句“毕竟好事要传千里”。可是却背反了,明明是坏事传千里。
因此在食堂的饭桌上,当压抑心头许久的大石头被别人不当回事儿地推了下来,狠狠地砸到脚上时,赵诗华当场就呆住了。面对朱妙妍穷追不舍的目光,她结巴了半天,最后才含糊地说道:“没、也没什么,就是我上小学,学过一阵子武术而已。哎呀,其实就是打打拳踢踢腿而已,跟我们平时的课间操差不多。”
“哇!诗华你还学过武术?好厉害啊!”朱妙妍隔着桌子拍一拍她的手背,“你以前怎么都不告诉我嘛?”
周围几个同学的视线纷纷落在自己身上,一个个惊讶得不再作声,就如同突然发现了身边一个原本毫不起眼的小二竟然是身怀绝世武功的高人。毕竟相比起音乐绘画舞蹈之类的特长,武术算是比较稀罕的。再加上一提到武术,大多数人首先会联想到黄飞鸿、李小龙等等,光着膀子在山顶上打拳舞剑。而赵诗华看起来也就普通人身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武术扯上关系的人,才更令人大跌眼镜。
偏偏这时校园广播里正好响起了《霍元甲》这首歌的副歌部分,简直就像是给自己量身打造的出场音乐。邵一夫笑得差点连米饭都喷了出来,举起筷子像挥剑似的跟唱道:“嚯嚯嚯嚯嚯嚯嚯嚯,霍元甲的——啦啦啦啦!哪里哪里,武林高手太谦虚了!要不以后课间操就由你来领我们打太极吧?”说罢又摆出抱拳的手势,表示自己身为体育委员可以大度让贤。
“歌里头唱的是‘霍家拳’,不是‘太极拳’。”亏李修平能听得懂歌词。
“你是怕领操时手机又掉到地上吗哈哈哈!”朱妙妍捂住嘴笑道,同时忍不住捶了捶邵一夫的肩膀,眉眼弯弯得像两道月牙。
“呵呵,”邵一夫尴尬地假笑两声,仍不忘继续揶揄赵诗华,“你到时候记得别带手机,还有鞋带也要系好!”
多亏朱妙妍提起了这件事,大家关注的焦点霎时间就从赵诗华转移到邵一夫身上,哄然又笑作一团。
学校虽说是明文禁止带手机,但是绝大部分学生都会偷偷带上,而老师们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公然出现在眼皮底下,他们一般也是不过问的。
只是在当天上午做课间操前,邵一夫貌似被班主任训了几句,叮嘱他作为体育委员就得有体育委员的样子,领操的动作不要拖泥带水,别一副没吃饭的样子。
邵一夫当然不服气,为了证明自己早餐已经吃得够饱,他这天的广播体操做得格外认真,甚至到了夸张的地步:先是扩展运动恨不得把双手张开到三百六十度;接着踢腿运动又差点把鞋给踢飞了;到了跳跃运动,仿佛就跟装上弹簧似的一蹦三尺高。结果最后一跳时,手机就如同摆脱了地球引力般,嗖地从裤袋里蹿了出来,啪的一声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