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赵夫人
思针:
我,一针也。
昔与李珍同入赵氏之门,自此共历岁岁年年,见证诸多故事亦成就一段温情。
初至赵家我与李珍皆心有惴惴,赵家虽非豪富巨室然亦具别样气象,李珍,聪慧灵秀之女子,善绣之名遐迩皆知,我随她手,游弋于锦帛之上,记情于自然人像。
李珍每绣山川走势,必先潜心观画谱,详察峰峦起伏川流蜿蜒,其目如鹰洞察纤毫,而后运针若飞。我则如神来之笔于锦帛之上绘出崇山峻岭巍峨壮美之景,或奇峰耸峙直入云霄,或山峦绵亘起伏不绝,云雾缭绕其间仿若仙宫之境。李珍针法细腻绝伦,时而紧密如骤雨尽显山石之坚,时而疏朗若晨星凸显云雾之缈,山川之雌伟秀丽于其绣下展现得淋漓尽致。又善绣人物像形,观人之容貌神态铭记于心而后以我绣之,或英武之女眉宇间尽展豪迈之气,或心发之女眼眸中饱含温情之韵,衣袂飘拂发丝灵动,恰似真人跃然于锦帛之上,其绣艺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李珍性喜读书,然赵家资财有限难遂其购书之愿,故思得一策,以绣之山川人物图易钱财以购书籍自悦,于是,精心绣制数幅佳作携之入市,市人见其绣品皆惊叹其技艺之高超,或赞山川之壮美或赏人物之神韵,遂纷纷出资购之。
既得钱财喜不自胜乃如获至宝之态,旋即心向书栈,步履匆匆似有急务,归至家中,李珍沉浸于书卷之上,我见其沉醉之态亦感欣然。
次年李珍诞一女取名赵深小字丝青,女初临世似明珠耀夜,李珍视若珍宝爱之浓切,事事亲为件件情贴。李珍常携女至于庭园,百花竞绽蝶舞灵跹,李珍指花而言曰:“此花娇艳,可为画中之景也。”复示蝶曰:“此蝶灵动,亦可入画焉。”赵深目随母指,眸中熠熠满含好奇,李珍取绣针一枚细线一缕,于帕上绣出花之妍丽蝶之轻盈,针法细腻刻画寄忆,赵深凝视绣帕伸手欲触之,李珍止之笑曰:“此乃绣针不可轻触,然深儿若好之,母可教妳丹青之术。”自此丹青之路启焉,李珍先以笔绘物示女以形,如绘一果圆润色秀,赵深凝目而视心有所悟,李珍执女手一笔一划教其绘果之形,赵深聪慧一学即会,未几便能独立绘出,虽笔法稚嫩然已有灵韵。
又教以色,五矿颜料置于案如万饰璀璨。赵深以指蘸色涂抹纸上,初时色乱无章,经母指点,渐悟配色之妙,青配墨端静安宁,黄佐褐姝媚妍仪,色之和乐见者皆称甚妙。赵深于丹青天赋非凡,每观一物即能记其形色,绘于纸上栩栩如生,一日见飞鸟掠过,急取纸笔绘之,鸟之羽翼纤细有力,目之神韵灵动满神,李珍惊叹曰:“丝青之才,胜我多矣。”赵深痴迷丹青每日习之不倦,坐于窗前,绘窗外之景,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立于庭中描花草之姿,摇曳生姿风情万种,笔耕不辍艺日益进。
李珍见女如此,满心欢喜遂授丹青之策。
天清云淡风微气和,李珍引女入静室,室雅而简,一案一椅一榻一炉,案上陈纸墨笔砚皆精择之物,李珍坐于案前,女立其侧恭肃待之。李珍曰:“丝青,今欲授妳丹青之奥,此道深邃广袤,非旦夕可就。妳当勤勉向学,悟其精要。”女应诺。李珍取一纸,展于案上曰:“丹青之始,构图为先。当观物之形察其神韵,而后落于纸。”言讫以笔勾勒,其势若游龙舞凤轻盈灵动,女目不转睛细察其动。我观李珍之笔如灵蛇游走精准生动,其勾之法轻重得宜缓急有度,或细若游丝或粗似枝干,线条婉转变化万千,女心有所感似悟其道。李珍曰:“此乃勾法,以笔勾物之轮廓,务必准确。勾时当知轻重,使线有变化。”女颔之应之。复取一墨笔曰:“勾毕,当皴之。皴者,现物之纹理质路也。”遂以笔皴擦纸面,或横或竖或斜或弯。有斧劈皴,如斧斫石壁刚猛峻峭,有披麻皴,似麻缕垂落柔和自然,女惊叹不已,曰:“母亲之笔,神妙如斯,女儿敬服。”
李珍又示以擦法,以干笔轻擦纸面使纹理更趋自然,我见其擦之巧妙,如微风拂过细腻无痕。李珍曰:“勾皴擦毕,有点法,点者,缀物之细节也。”以笔尖轻点纸面,如苔点叶点,栩栩如生。女凝视良久若有所思。女曰:“母亲之技,女儿难及。敢问女儿当如何习之?”李珍曰:“青儿可先绘简单之物,如花卉草木多观自然,再临摹古人之作,天润地养必有进益。”女乃取笔,依母所言试勾花卉轮廓,不馁不弃反复习练,李珍在旁,时而指点时而励言,待女勾毕李珍曰:“今可皴之,妳观此花,花瓣柔软,宜用披麻皴显其纹理。”女从之,虽不熟练却有几分模样。又曰:“擦之可使纹理自然。”女以干笔轻擦果如母言。又曰:“最后有点法,点花蕊叶尖等细节,可使花卉生动。”女小心点缀,花卉顿显神韵。李珍解曰:“此乃基本之法,然丹青之术变化无穷,再授儿染法。”
取一纸绘山水一幅,曰:“染法有套点罩接,套染者,先染一层色,待干后再染一层,层层叠加,色愈丰富。”以淡墨染山水轮廓,干后又以稍浓之墨染之,山水之形渐显。我观其染层次分明,墨色交融。曰:“点染者,以笔尖蘸颜料,轻点于纸,色自散开。”以笔尖蘸绿,点染山水草木,如翠玉点缀。曰:“罩染者,以一色覆于它色之上,使色和谐。”以青罩山沾水,天愈显湛蓝。曰:“接染者,两色相接处,自然过渡,无明显界限。”以黄与翠接染,现山水秋景,色彩斑斓。女观之如痴如醉,曰:“母亲之艺,神乎其技。女儿当努力习之,不负母望。”自此女每日刻苦习练丹青,李珍悉心教导,时光流织女之技艺日益精进,我观此过程深感丹青之妙,亦赞李珍用心与女之勤勉。
珍见女之画艺渐长,知其勾之精准皴之细腻擦之自然点之生动,听其染之巧妙皆令人赞叹,便欲授女绣艺之道。
李珍轻抚绣布,目含慈爱谓女曰:“深儿,刺绣乃精妙之艺,需静心凝意方可得佳构,今为妳示之,当细观娘之动作悟其要妙。”赵深颔首,眼神专注满是期冀。
李珍取我及丝线,先示垫绣之法。其指轻拈我身,将丝线巧垫于绣布之下,动作轻柔若微风拂柳“垫者增绣作立视,当审度图样择丝而垫,不可率尔。”言已复示雕绣之技,雕者如匠琢玉精雕细镂,运我于绣布之上,时轻时重时缓时疾,绣出纹理细腻栩栩胜活。“雕之要,在乎心细若发,手稳若磐,方能雕出神韵。”继之示掺绣之法,掺丝之时,她手指灵动如蝶舞花间,将异色之丝线巧和使绣色更富多变。“掺丝需得配色谐和过渡自然,方显绣作之美。”补绣之法亦甚精妙,她见绣布某处微瑕,即取丝线以我补之,其动作迅敏精准无差,如医疗疾手到病除“补绣乃救绣作之不足,需细心观之,速巧补之不可留痕。”镶绣之技更为华艳,她选取金边丝线以我将其镶于绣作边缘,如为佳人添饰光彩映人。“镶绣可增绣作华贵,然需谨操之,不可过繁。”拼接之法考艺与心,以我将异绣片精心接之,如拼合之戏却更具匠心“拼接需虑图样之连贯与色泽谐和,不可突兀。”贴绣之技别有意趣,取薄纱之类以我贴于绣布之上,如锦上添花美奂美轮“贴绣可增绣作层次,需贴得平正不可起皱。”织绣之际,李珍手指飞梭,我与丝线交织,如织锦仙女,碌碌有序。“织绣需有耐心,经纬分明,方能织出紧密绣作。”拮绣之法力度得中,她以我拮住丝线,使其紧固,如为骏马勒缰恰到好处。“拮绣可固绣线,使其不易散。”勾绣之技最为灵妙,运我勾出线条,如丹青勾廓,简洁有力“勾绣乃绣作骨架,需勾得精准,神韵自出。”赵深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将母之动作一一铭于心中,待李珍演示已毕赵深跃跃欲试。李珍温笑励之,将我与丝线付予赵深。
赵深初执我,先试垫绣之法,虽稍显生拙却亦有模有样,其目光如炬,速察图样之需择丝垫之竟有几分灵慧之韵,李珍在旁轻声指授赵深渐入佳境。雕绣之时小心翼翼,运我之手法虽逊于母之熟稔却亦显天赋端兆,其手指灵动如蜻蝶舞跃,每一针下皆似有灵思涌流,未几便雕出些许神韵令母称叹。掺绣之际大胆试之,配色新奇独异,其思绪如飞瀑流泉瞬间涌无数创异,将异色之丝线巧和,绣色斑斓竟有别样之美,李珍颔首嘉许目中满是惊喜。补绣之时目光敏锐,瞬间觉绣布之瑕,其动作迅疾,如飞燕掠水精准无谬地以丝线补之,补完之处浑然天成了无痕迹。
镶绣之技独具匠心,选取银边丝线,以我镶于绣作边缘,如为明珠镶金光彩夺目,其手法虽稍显稚拙却已有大家之风。拼接之法深思熟筹如谋士谋策,将异绣片精心接之,图样连贯谐和毫无突兀。贴绣之技心灵手巧如沙场点兵,将薄纱之类贴于绣布之上,平正如阵层次顿生。织绣之时,赵深手指如灵动小蛛,我与丝线于其手中交织,未几便织出紧密绣作。拮绣之法她力度得宜如巧匠握分寸,以我拮住丝线,紧固得宜恰到好处。勾绣之时,我尖轻触绣布似灵雀点水翼翼小心,疾时,若飞鹰扑兔迅猛无俦,缓时若白云出岫悠然自在,我过之处丝线缕缕如春蚕吐丝绵绵密密,一针一线皆深之慧心。绣图渐显,我感她之用心亦傲于为深珍二人所用。
此后母女二人共善绣山川鸟兽神女凡子,其绣技之精妙,实乃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一针一线皆蕴深情厚意,所绣山川巍峨壮丽气势磅礴,鸟兽灵动活泼栩栩如生,神女云鬟雾鬓超逸绝尘,凡子呆滞无神举止粗俗,以此绣作广换来百千书简粮食活机,对李珍而立之年的一生来说这段心力齐立的日子已经很长了,长得她原谅了所有,长得她其实算不上有什么牵挂只是有些不舍。
小深儿十三岁这年,李珍忽染重疾药石罔效,小深儿见母病重忧心忡忡,乃急以针赶制一图欲以此慰藉母心,图中暖黄之辉若轻绡垂落渲成温馨谧静之境,珍正坐于桌畔,微俯首目凝于掌中之绣,绣帛上图于珍巧手中渐臻生动,珍轻置绣针取旁侧之书,书页于珍指端徐翻,珍时而微蹙其眉陷乎沉思时而嘴角上扬呈会心之笑,光辉洒于其面映其聪慧温情。
针尽力配合小深儿,针走如飞线舞似风,小深儿亦全神贯注目不敢落,日夜不辍终成此景。至离世之日,李珍气息奄奄面如金纸,她将我交予小深儿,眼中满含慈爱不舍,嘱之曰:“青儿,无论何时当留自我之境,即小如针亦不可忘。”言罢,溘然长逝。
潘淑:
我乃潘淑,今将命绝于此,思及往昔,悲从中来。
初入织室我与姊姊潘惠并肩而立,姊执纺捻之具,手巧而稳,丝线于指间流转纤细均匀。我观之心慕手追欲效其能,姊则和颜悦色悉心教导,始我尚生疏,姊不厌其烦屡屡示范。
继而染色之序,姊取各色染料调配有度,色泽明艳不俗,我随其后小心翼翼恐有差池。姊之动作娴熟挥洒自如,染出之线美如彩云。既染毕,姊复行捯线之工,双手轻盈,丝线在其手中规整有序毫无紊乱,我在侧目不错睛深记举动。牵线之时姊神情专注目光炯炯,其步稳健线随其动,丝丝入扣毫厘不差,我见姊之严谨亦不敢有丝毫懈怠。
穿扣之务姊手法精妙,指如穿梭扣眼精准,线穿而过一气呵成。我初试之多有失误,姊笑而慰我励言再三。混线之际姊巧手调和,色彩交融变化万千,我惊其巧思心驰神往。捡综之时姊动作敏捷,条理清晰综丝不乱,我仿之,虽力有不逮然得姊之耐心指导使渐入佳境。翻篙之举姊身轻如燕,篙在手中翻转自如丝线随之起伏,犹如灵动之舞。我为之惊叹,暗自决心勤加练习。捡花之程姊目光锐利,挑选精准搭配巧妙,我从旁协助学得识花辨色之妙。装花筒之活姊手法娴熟,花筒装满整齐有序,我随之操作渐悟其中诀窍。挂杆之事姊力巧并用,杆稳线直毫无歪斜,我于一旁细心观察铭记于心。织布边时姊全神贯注,针脚细密边幅整齐,我在侧心受其感染亦全心投入。我尝以为她日必能效姊姊之状为姊织出如姊予我之美锦,然未及机声止姊之性命先绝焉。
既逢此厄,我立誓入宫以复仇欲覆孙氏之江山。
每思及此,常虑我今之形容,若一日为鬼,姊可识乎?计行顺遂我亦渐恶己如此,及赵深入宫,我方感宽宥己身亦狠下我心,赵深异于我,她是强掳入宫,无她,只因绣艺出众,岂不可笑哉?举世皆迫女子为婚媾之用,皆谋算使女子学就归于己身。忆起与她搭语之日,正是我两者心伤至极之时。
那日乃姊之忌辰,我闭户而祭以寄哀思,室中静谧香烛袅袅果品陈案,我凝视姊之灵位忆姊之温情笑忆,正哀思间忽闻隔院烟火之声,心下大惊。思及此乃合宫欢庆之日何来此喧嚣?启门视之便见赵深之所烟火升腾,急趋而往,至则见赵深亦在祭拜方知其乃祭其娘亲,然因其初次祭拜不甚熟练致起火势,我急取物灭之。赵深见我所为面露感动之色,我与赵深对视心照不宣,皆知此乃各自私祭不宜声张,立于灰烬之旁,我思姊之温情赵深思其母之爱,虽无言然皆感于乱世中亲情之贵与再追不回。
相顾良久我与赵深各归其所,未几,赵深复至我处,张口询问以手示意,欲知我姊之貌,我会意便绘说姊之容颜,赵深观我示意神情专注似有所感,而后微微颔首,诺以明日以谢礼答之予我,要我定要前去。
次日赵深唤我往,欲依我所绘之容于方寸间织绣人像。
初观其纺捻线,她端坐于机杼之旁,手持丝线若操瑶琴,其指如春笋之尖,轻捻丝线似春蚕吐丝绵绵不绝,丝线于其手如灵蛟游弋婉转灵动,其动也,柔而有力缓而不怠恰到好处,每捻一缕皆全神贯注若雕琢琼瑶。继而染色,取诸色染料,置于器中如仙人调丹精心配之,其目如秋水之澈审色再三,浸丝线于染料缓搅之,丝线于染料中翻腾若彩鸾舞于花丛,其动也,轻柔无比恐断丝线,待染毕取出晾干,色如朝霞之灿。
又捯线。以染就之丝线绕于捯线架,双手交替娴熟无比,丝线于架上穿梭若清泉流于幽谷连绵不断,其动速而准,俄而,丝线整饬有序。牵线之时谨小慎微,牵出丝线,若牵丝引线细致入微,指触丝线,感其张力调其力度,丝线于其手如驯良之士乖乖列阵。穿扣之法精妙绝伦,取小针引丝线过针眼,如穿针引线精准无误,其动敏捷目注针尖,一针一线皆含细致。捡综之时俯首凝视,双手如蝶舞花丛速而准地捡起综线,其动轻盈若奏踏乐。翻篙之刻奋力一翻,篙杆若蛟龙腾跃气势磅礴,其动力适其度尽显非凡。捡花之景如春日赏奇花异卉。细选丝线若花朵者一一捡起置于花筒,又将捡得丝线装入筒中,若装填明珠。织布边之际双手舞动,若神女幻布速而有序,丝线于机杼穿梭声若天籁。挑花之技令人惊叹,持挑花针于布面翩翩起舞。其动轻盈针法细腻。
至于曲线与曲面拟合之理,徐言解道:“曲线者,若流水绕山顺势而行柔而不弱,曲面者似云朵堆峦起伏有致刚而不硬,拟合之法乃取丝线柔韧,顺曲线婉转合曲面起伏。”针起针落线走如蛇,赵深以细针轻点,如蜻蜓点水然能于绣布留深邃之痕,一针千钧又若万般柔情,其手稳而不颤动而不乱,她绣至姊眸,见我眸中似有光闪,便以手相执共绣点睛,我感其手温亦感其于绣艺之执着。既成,她以物贴我心口,慰我曰:“我娘讲过,无论何时勿忘自我之境。如今我想,如此,我们便可于彼境之中留下所欲留之人。”
此后相知相识七载间,我先向除孙和欲携子而立,遂假姊之名广结朝中之臣,每心烦意乱之时便寻她对弈。弈棋之际我心渐宁,棋枰之上黑白相斗更胜战之酣烈。一局既毕她之绣作亦成,她绣己物精细至臻,一针一线皆凝心血,我之绣品亦得她精心绣制,观之,美不可言。
余料则用以绣每月交差之云龙虬凤锦,锦上云龙腾跃虬凤翱翔,气势磅礴,其绣工精妙色彩绚烂令人叹为观止,然她言及帝唯嫌其未见佳物,我闻之亦有所思,帝虽拥天下,然于美物之前只见自颜。
十一月主上重疾卧榻不起,我心日夜侍疾以待私念,暗访群臣欲结众心效吕氏之举,岂料事泄,主上震怒赐下白绫。我视白绫,心无悔意只是悲己再也无力,正欲赴死之际赵深现焉,她以其母所遗之针刺死欲害我之宫人,复激我曰:“吴国定有早亡之日,妳若此刻认输,方是定不得见了。”我闻其言心有所动,见我斗志重燃她便放我离宫而去。后主上崩殂,她果敢决绝,将知此事之宫人尽数除净以绝后患,我感其恩亦佩其勇,依她所言于宫外贩她所织锦刺绣之品以谋生计以传民思。
四十四岁这年东吴亡国的消息传出,我心快之,便身着她所制锦绣衣,光明正大地为姊烧去自制之锦以寄哀思,此后,便是与她相守,可谓美缕织忆。
罗织福:
我乃罗家小女织福。
近日邻家新迁二女子,我戏于庭忽闻邻院有声,异之乃趋而窥焉,见二姝指挥仆役安置行囊,其一女眉若翠羽仪静体闲,另一女靥辅承权瑰姿艳逸,尔后我便常留意邻院动静,未几闻镇上传言,此二女子之锦织绣品乃售锦贩织之最善者,我心奇之欲观究竟。
一日我乘家人不备翻至邻院,见二女坐于屋中前陈绣品无数,其绣之精美令人叹绝,有花鸟鱼虫栩栩如活,有山水人物意境深远,丝线细腻色泽鲜艳,针法精妙实乃巧夺天工之作。正观之入神忽闻一女轻咳之声,我大惊欲遁走然为另一女所止,我羞赧无地低头不敢语,二女见我年幼可爱,无责怪之意,反邀我入屋品食,此二女乃远方之人,慕此地山水之美遂迁于此,其锦织绣品皆出二人之手,耗时良久精心制之,二人以织绣为生乐在其中颇为富裕,我与二女相谈甚欢,忘时之久,直至家人呼方恋恋而去,自此,我常往邻院与二女为伴,观其绣品听其商思受益良多。
心慕其艺与情遂渐与相近,一日赵姊对我说:“若有意,我愿教妳织绣之术。”我大喜拜而谢之,赵姊引我至其室,室中锦帛绣线粲然满目,赵姊取绣绷示我针法,指针引线灵妙自如,我观之心驰神往,赵姊耐心诲之,先示以平针回针套针诸基础之法,我初拙,然赵姊不厌其烦反复示之。
渐通针法赵姊乃教绣图之法,或花鸟鱼虫或山水人物,皆绣之栩栩如活。我叹:“姊之技神乎其神!”赵姊笑曰:“不过积年打发所得也,小福勤习自得其成。”我谨记赵姊之言,日加苦练针法渐熟。潘姊善算账谋划,其智甚高令人敬服,潘姊亦对我讲:“观妳聪慧,我可授算账谋划之术。”我欣然从之。潘姊取账簿示算账之法,算筹运用账目明晰,我始学颇惑,潘姊细解使我渐悟其理术。
潘姊又教谋划之策,商事买卖人事安排皆能筹之得宜,我赞曰:“姊之智,盖天下人心牵事。”潘姊笑曰:“过誉了,不过是经验所得,妳当多思多虑方能善谋。”我遵潘姊之教,用心习之思维渐敏,我于二姊之教导下艺进智开,敬二姊感恩于心,及生辰二姊又为我备凰锦之衣,衣之华美令人惊叹,色若朝霞锦纹似凤,我见之惊且喜,欲辞曰:“此衣甚贵我不敢受。”二姊笑曰:“诸女皆为己之珍宝,之所以视之有差不过包裹之式有异罢了,此衣配妳可还差了些呢。”
此后二姊将去她处授她以道,我心怅然潘姊至我处曰:“我等将去忆与小喜相处之日,特来约妳共制发帐,以为念。”二姊颔之:“善,此帐当为我等情谊之证!”我闻之喜且悲,喜者得与二姊复为一事,悲者知二姊将去后会难期。
言讫,赵姊取玉梳梳其发,发如丝绦柔顺有光,俄而赵姊以刃削发一绺,动作轻柔若抚花瓣,发落于案如墨云积,潘姊取之以利刃剖之细不可视,我观之忆昔景有感而言:“此丝之细目难见之,然潘姊剖之如故。”姊笑说:“熟能生巧罢了,我等虽去此技可传妳。”赵姊乃取神胶,此胶出郁夷国可续弓弩断弦,胶色透明粘力极强,赵姊以胶涂丝缕小心翼翼无毫厘之差,胶如露珠晶莹剔透,丝缕沾胶若丝附蜜,潘姊则将剖好丝缕,经纬分明列于案上,如织锦之图。
我欲助之,二姊示我以梭之用,我执梭,梭穿丝缕如飞燕舞,丝缕在手若蝶翩跹,大姊与二姊在旁指点,时而递丝缕时而整经纬,三人配合默契若一人焉。我曰:“今日与二姊共为发帐如昔景重现,此帐必为佳作!”赵姊曰:“姐妹同心,虽将别然情谊长存,此帐当为我等思念之所托。”我等日夜织帐不辞辛劳,指如飞影如电,丝缕渐成罗縠,薄如蝉翼轻若寒烟,赵姊赞曰:“此帐美甚,不逊昔作。”潘姊亦喜曰:“此乃我等与福妹共为之作,当惜之。”数日帐成,色如银白如雪,质轻柔若雾纱,我等抚之感慨万千,赵姊曰:“此帐已成,我等虽去然此帐可伴妳,愿妳日后安好勿忘我等。”潘姊曰:“福妹,当记要如此帐,坚韧而己福。”我泣曰:“二姊将去我心不舍,此帐当为我永远之念。”
自此帐置于我室,每至夜观之便忆二姊,景情如昨历历在目,我思之,二姊之艺非独在巧更在其心,她们用心织帐以爱造物,此帐非仅一物乃二姊与我之情证,我会惜之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