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高五娘
刘萤落:
我乃大唐女子刘萤落,曩昔与夫结缡初亦缱绻,然时移世易夫心乃变竟背义而去,我不堪其辱毅然和离,自此,独携女儿高五娘于世灿活。
和离之始心虽有痛然更有释负之感,我深知与其困于昏头姻缘,不若独步前行为己谋安。乃觅得一旅舍以此为生,欲凭己力做出一番成就来。初,旅舍萧索昼夜劬劳无暇顾五娘,五娘稚龄未尝啼哭,每静坐于侧,凝我忙碌之影目含关切,我虽疲敝,见五娘之眸心亦慰焉。每至夜阑,我视五娘酣睡之颜暗许必使其安享,勉力经营旅舍,待客热忱渐而旅舍稍兴,我心喜之然亦愈忙。旅舍既旺我愈无暇伴五娘,五娘初尚能谅我之劳,独嬉于侧不添烦扰然久则心寂,渐而五娘始顽皮。或与邻童嬉闹归则满身泥泞;或悄然逸出旅舍使我遍寻。我怒其不驯屡加斥责,然五娘倔强不为所动,我心焦虑不知所之。一日五娘复闯大祸,与邻童争斗致其伤,我闻之怒不可遏,严责五娘。五娘却倔强视我,泪盈于目道:“儿打他不过是因为他出口辱您,老子尚不立住脚幼子又何必被老子所压?阿娘教女儿认的孝字,女儿不认也罢。”我闻此言方才想起,上一次教她认字已经是四月前了。
既认母女之间冷若冰霜,又知五娘视我眼眸温情不再,取而代之者乃疏离淡漠之态。心下生愧且痛深知此乃我之过也。思之良久乃决以识字读书理财算账、我会之术之物皆教之,冀能补我之过亦欲使五娘自立于心。是日唤五娘至前,五娘徐步而来。我视之心内百感交集轻声道:“五娘,为娘知往昔亏负于妳,今起,教妳识字读书理财算账之道,可乎?”五娘默然片刻微微颔首。先取卷书展其一页指字而教,“此乃‘人’字,为人者,当具仁善之心。”五娘望字眸中闪过一丝欢喜,旋即复归平静。我详释此字之义言人立于天地之间,当以仁德为本,心怀心念方能得他人之敬重亦能使己身心安。五娘听之未发一言,又取数字一一教之,如“日”“月”“水”“火”等,每字皆述其形其义其用,五娘神色专注,勤习万字。字既认练她又心扑书文,轻声诵读:“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之言,声清脆如珠落玉盘,五娘细品其义心有所悟。又展卷而观“览庶类之肇化,何涪沤之独灵。禀□□以运景,因落雨而结形。”之赋沉浸其中赏其文思深远,又吟“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之句惊叹气魄反复吟咏。又低头看到我所著的生意经,便随之念出“选选之要首察其地之通衢与否,若处交通要冲,往来之人络绎不绝则客源广矣,如临官道之侧或近码头之所,行人商旅多有驻足。再者观其周边之境,若有古迹相伴或处繁华市井自能引众人之目,且须考量风水之宜,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方为上佳之地,又当审度邻里之况,若四邻皆为善者互帮互助可使经营顺遂。选址得当犹如筑巢引凤…”如此一来五娘实在没空再去玩耍,好几次玩伴来邀她只说:“我如今有更好玩的了,恕五娘不再相陪。”我见状又教五娘理财算账之术,取来账簿示以账目记法。“此为收入以朱笔书之;此为支出当以墨笔记之。须详记每一笔款项之来源去向,方能知盈亏。”
五娘视账簿,眸中手上皆专注。先以简单交易为例,如售一货物,得钱若干记为收入,又购一物品花钱若干记为支出,五娘大有所悟。细教以算账之法,取数笔交易令五娘算其总和,五娘初时稍有犹豫旋即动笔写算,其计算之法虽稍显稚嫩然思路清晰,我赞之她面色稍缓,我复又增加难度,以复杂账目示之,如既有货物买卖又有租金支出等,五娘蹙眉思索,半时方得出结数,我细察之,无误,心甚喜。又详教以理财之策,“财须善理不可挥霍,当有计划方能长久。”我言可将钱财分为若干份,一份用于日常开销,一份用于储蓄以备不时之需,一份又可投于有利可图之事,然须谨慎辨之。五娘依旧沉默,然我能察觉她用心听之,心内暗喜,以为她已察觉我之补心。
然母女间之冷漠未因此而消,五娘学之却始终与我保持距离,她天赋异禀于斯时渐显,识字读书过目不忘,速记文字,算账理财思维敏捷,迅算账目盈亏。
五娘十岁这年,为店里摆平了一件难事。
有人在旅舍之中闹事,在旅舍之中大吵大闹非说我们这账目不清多收了他的钱财,我与之理论他全然不听,只一味地叫嚷,那声音在旅舍之中回荡,惊得其余客人也是纷纷侧目。我正欲使强硬手段,五娘便从后厨出来了,她提了一把泛着寒光的菜刀,她的眼神比菜刀更锐利。五娘快步走到那闹事之人面前,将菜刀往桌上一拍大声道:“且慢喧哗!我来与你理账。”那闹事之人先是一惊随后又恢复了那嚣张之态道:“一个小女子能懂什么账目?莫要在此糊弄于我。”五娘冷笑一声喝道:“我自幼便随阿娘打理这旅舍,账目之事岂会不知?你且听我道来!你入住之时,要了上房一间,每日房钱三十文,你已住了五日那便是一百五十文。你每日在旅舍用餐,早中晚三餐,每餐花费不同,早餐十文,午餐二十文,晚餐十五文,五日本该是二百二十五文。你又在旅舍中要了热水沐浴三次,每次五文,共十五文。你还在旅舍中买了一些杂物共计三十文,你所有花费相加一共四百二十文。而你之前只交了三百文尚欠一百二十文!”那闹事之人听得云里雾里,他瞪大了眼睛道:“我怎知妳说的是真是假?我又不识字,妳莫要诓我。”五娘叹了口气道:“那我便再与你细说,你看这账本之上每一笔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入住那日是上月十五,我都有详细记录。你每日的用餐伙计都有登记,你买的杂物也都有写清楚是何物。你若不信,可叫旁人来看。”此时大堂中已有不少客人围观,有识字之人上前查看账本随后点头道:“这账本确无差错,姑娘所言属实。”那闹事之人听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自己理亏但又不想轻易认输,五娘见他这般模样,又道:“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若真有难处,这欠的钱我阿娘可以让你缓些时日再给,但你不可在此无理取闹。”那闹事之人沉默片刻随后道:“罢了罢了,是我错怪了妳们,我这便把钱给妳们。”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丰盈钱袋,数出一百二十文交给了我。五娘正欲转身离开却突然发现地上有一物,她弯腰捡起竟是一块金子,她拿着金子走到那闹事之人面前道:“这可是你的?”那闹事之人看了一眼金子满不在乎地说:“左右不过是沙子炼的玩意儿,送与妳了。”五娘皱了皱眉道:“这金子贵重我不能要,你还是好生收着吧。”那闹事之人摆了摆手道:“我本就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只是最怕别个骗我,今日之事是我不对,这金子便当作是我向妳们赔罪了。”五娘见他执意要送,便不再推辞。
五娘十五岁这年,她自己选定了清化坊的柳家嫁过去,无他,只因整条街上只有柳家旅舍收成比我们还好。出嫁前她同我讲:“阿娘,理账这些年我才知阿娘为何会痴迷此道,我若是阿娘只怕我定是长不大的,阿娘请安心,五娘此去定可将柳家旅舍搅的天翻地覆,使我刘家旅舍在北市一家独大!”我闻言方知或许她从来不是我的女儿,我们只是血可相融的商财同盟,可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坚固的缘份情系了。
糕缀金: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我兄病逝不过二月有余,柳家族内全笼于哀伤之中。娘耶双泪长流几近昏厥,而我柳梦娘却平静冷知甚至带着一丝欢喜在庖厨处学做糕点。
嫂嫂高五娘嫁入柳家不过两月便赶上此事,兄已去,众人皆议嫂嫂应与柳家和离。一日,家中长辈齐聚于厅堂欲与嫂嫂言和离之事,一人开口道:“侄媳啊,我等深知妳与侄儿情深,然如今他已离世,妳尚年轻不应在此蹉跎岁月,和离之后妳可再寻良人,莫要误了自己一生。”嫂嫂微微垂首轻声道:“多谢长辈关怀,但我既已嫁入柳家,便是柳家之人又岂能轻易离去。”众人皆摇头叹息又一人道:“这于理不合,何况府中又没有什么妳眷恋的…”嫂嫂沉默片刻忽抬眼道:“梦娘做的糕点实在很好吃,我……舍不得离开。”此一言出众人皆惊叹离去,我亦瞪大双眸未曾想到嫂嫂竟以此为由。
入冬后,叶尽脱落寒鸦乱啼。一日,嫂集家人于厅堂正色而言:“旅舍经岁已久,其饰渐旧恐难留客,我意重新修缮诸君以为如何?”众人皆赞深知此旅舍振兴之要。遂筹备修缮之事,嫂嫂访诸良匠择取佳木,不数日,庭院之中,檀木樟木等材堆积如山,木香四溢。及修缮始嫂嫂每临现场,带领匠人易旧窗为新,新窗之上雕饰或如流云婉转或如繁花绚烂,日光透窗而入满室皆辉。墙壁重粉洁白若雪,又命人悬自字己画于其上,皆为山水妙景女子诗文。客房之内新置床铺桌椅,床铺更以柔滑丝绸为幔舒适宜人。与此同时嫂嫂亦不忘拉拢生意,带着我们往城中各处张贴告示,宣扬旅舍修缮之事广布优价之讯。旅舍膳食嫂嫂也精心打理,亲至庖厨与庖丁商议菜品。于是,庖丁精心烹制佳肴飘香,鱼鲜之美肉羹之香蔬菜清鲜,来客食之皆赞不绝口。家中有老仆四人嫂嫂待之甚厚,每至月末必多予工钱且常问其冷暖,老仆皆感其恩干活愈加卖力。一日暴雨倾盆,旅舍屋顶漏雨,她心急如焚亲自爬上屋顶修补,雨水湿衣衫狂风乱发丝,众人皆劝其下,她只说:“若不速补,客房被淹客必生怨,今盈必漏。”
家中八口人皆赖嫂嫂养活,嫂嫂忙碌之余亦不忘关心我等起居心情,每至夜晚嫂嫂必至我房中教我读书认字,偶有几次嫂嫂阿娘家送来钱财皆被嫂嫂驳回。我在嫂嫂身旁,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问道:“嫂嫂,梦娘心中有一事不明,久想问嫂嫂。”嫂嫂抬起头目光温柔道:“梦娘但说无?。”我低声道:“嫂嫂为何要对我们这么好?外头的人都说我们是嫂嫂的拖累。”嫂嫂听闻此言嫂嫂开口道,“实不相瞒,一开始我嫁到柳家不过是想将妳家旅舍弄得鸡飞狗跳,分文不赚。”我闻此语心中大惊难以置信,早听闻商场之争无孔不入却不料嫂嫂什么都豁得出去,嫂嫂却并未理会我的惊愕继续说道:“可我一来便发现妳家这些年根本就没赚到钱,靠的不过是以往族名勉强拉客度日,我虽没见过妳兄长却也真心觉得他也太不会做生意了。至于妳们嘛,我高五娘一直觉得人当以仁德为本,心怀善念方能得她人敬重亦能使己身心安。照料妳们一是图名引人,在这世间名声便是最大的诱惑,我若能善待妳们世人必赞我仁德,此名声不管是于我而言还是旅舍,都是无形巨大之财富。”嫂嫂目光灼灼,言语之中透着坚定:“二是我相信我能把生意照样做好。我高五娘这辈子都不可能甘心,虽旅舍此前经营无道但我有信心扭转此局,希望妳们都是我高五娘在这条路上的见证人。”嫂嫂突然看向我喜悦地讲:“三是梦娘做的糕点确实好吃,我阿娘从前忙于旅舍生意很少下厨,我虽会吃却不会做,梦娘所做糕点细腻柔美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嫂嫂的话如同一股清泉浇开了我心中渴求赞美的荒田,嫂嫂最后说道:“妳们不是拖累,总有一天会强大到没有任何人可以拖累我!”语气之中满是豪情。
悠悠四载客似云来皆慕嫂嫂之名而来,有那豪爽侠客,见嫂嫂为人利落赞不绝口,有文士,感嫂嫂处事细腻钦佩有加。每至夜幕降临,柜台之上嫂嫂清点银钱,叮当之声悦耳动听,四年之间所赚之财皆为盈数,嫂嫂亦不忘我,为我与她攒下了许多金子。我嫂嫂与嫂嫂常于那昏黄烛光下,轻抚黄澄金子面上含笑,见旅舍兴隆亦见未来希望。
我亦未闲暇,糕点手艺在这四载间日益精进,每日晨起便入庖厨。从那和面调馅至烘烤之法皆反复琢磨,初时,所制糕点不过寻常之味,然常以新料试之以新法为之,渐渐地糕点之形越发精致其味越发醇香。有客于旅舍尝我之糕点赞不绝口道:“此糕之味堪称一绝,世间罕有。”我闻之心中甚喜,嫂嫂亦常鼓励我,见我手艺渐强嫂嫂笑道:“梦娘,如今妳所制糕点可比那名声还值钱呢!”旅舍之中有一书生,姓李名仙,此人风姿翩翩颇具才情,此来洛阳参加科考未能考中,又于旅舍之中欠下诸多房钱饭钱无力支付。一日,我见那书生李仙与嫂嫂言语似是提及伊阳仙人场中有金沙可练出金子,我心中思忖良久觉此或为一条出路。遂寻着嫂嫂于后院之中对嫂嫂道:“嫂嫂,那李仙所言淘金之事,我思量许久或可一试,无论是嫂嫂阿娘家的旅舍还是如今眼下的旅舍都不是我们自己挣来的,这一趟嫂嫂应该去。”嫂嫂微微皱眉道:“此去遥远且艰险未知。”我目光坚定道:“嫂嫂,妳教过我的,生意道上要抓住一切机会。”嫂嫂听我所言似有所动,又过几日我便对嫂嫂道:“嫂嫂,若要去那伊阳仙人场,这旅舍便需处置…”嫂嫂依言将旅舍售之,又为娘耶留得丰厚资产。
知晓此事后,我心生一计,决意假借出家做尼姑之名与娘耶斩断亲缘,遂寻得一尼庵,师太虽有疑虑见我决心似铁便允我暂留。我将此消息传于娘耶,娘耶闻之只说:“如此也好,所生钱财便可少供一人。”嫂嫂知我所为既怜且叹,我将嫂嫂给的金子带到庵中对师太道:“此金愿捐与庵中,建一新供堂,以表我向佛之诚心。”师太欣然接纳。待诸事妥当,我便寻得时机与嫂嫂悄然离去,渐近伊阳仙人场,嫂嫂回头目光关切道:“梦娘,此途艰辛,妳可曾后悔?”我摇头目光坚定道:“嫂嫂,我此前十二年仿若蓬生杂草无人看管,只爱糕点一道却也被横加阻拦,我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能将书上所述的金箔加在糕点之中,我想好了,无论此番能不能遇到金子,我往后都要叫糕缀金!”
初入沟中,嫂嫂便似有所感,目光锐利如鹰隼寻兔。嫂嫂这些年习得一二地质之性,此时,她立于沟中一开阔之地环顾四周,喃喃自语道:“此地势,或有金沙之藏。”她引队伍前行一路观察土石之貌,见山岩纹理交错道:“此岩质久经岁月风化,或可孕育金沙。”行至一处溪流之畔,嫂嫂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溪水细观水色,又注目溪边沙石,目光闪烁似有发现,她轻声道:“缀金,这沙石色泽纹理细腻,恐有金沙夹杂其中。”她以手轻轻拨开那沙石仔细寻觅,俄而她面露喜色道:“果然,此乃天然金沙之兆。”大伙凑近观之,只见那沙石之间,果有星点金黄如碎金散落。嫂嫂起身沿着溪流溯源而上,边走边观察两岸土石,时而驻足时而弯腰,行至一拐弯处那溪边堆积着特殊沙石,嫂嫂兴奋道:“此处极有可能金沙富集!”她开始仔细勘察对沙石分布厚度色泽等一一细察,她道:“此地历经水流冲刷,金沙或从山岩之中剥落,随水沉积于此。”她不顾那沙石之粗糙伸手深挖,将沙石捧起在光下细瞧,那金沙微粒在光中闪耀。嫂嫂又道:“看这沙石堆积形状,可推知水流方向力度,那金沙应是顺着水流从上游被带到此处的。”沿溪流再行数里,景色渐异沟谷稍窄山岩高耸。
嫂嫂抬头观望那山岩道:“此岩久经风化侵蚀,其中之金沙或被解离而出。”她寻得一处山岩裂缝,伸手进去摸索。俄而掏出几把沙石其中也有金沙闪烁,嫂嫂笑道:“此等迹象表明,这仙人沟中金沙分布甚广。”大伙与嫂嫂继续探寻,或于溪边或于山岩之侧皆有金沙发现。
从仙人沟中携金沙归嫂嫂便谋冶铸之事,旦日,嫂置金沙于木盒置诸庭院,又命人于庭筑灶,灶以黏土石块砌之,坚固无隙。继而备模,取黏土揉之摔之使其柔韧,嫂嫂手巧塑黏土为方模内壁磨之至滑,以保铸金之平。模备,倾金沙于中,动轻柔如奉珍宝。金沙于光下闪耀仿若繁星入模,嫂嫂边倾边以细棍搅之使金沙匀布,倾毕置模于旁令金沙静置。遂备失模之材,取干草树枝入灶燃火,火熊熊热可熔金,持装有金沙之模置灶中,模于火中渐红黏土渐干而缩,少顷,黏土全干,嫂嫂以特制钳夹模出,置铁盘上持铁锤轻击模壁,模壁现裂痕如蛛网蔓延,续击之,模壁碎露已凝之金块,然此仅始。
嫂嫂知欲得整段金块尚需加工,乃复置模于灶使金块续受热,以除杂质增其纯度,金块加热时,嫂嫂便在一旁备锉刀、砂纸等具,备后加工打磨。金块热至适度取出,此时金块通红如炭火,置金块于铁砧持锉刀打磨,锉刀于金块面滑动沙沙作响,杂质与不平处渐去金块光滑亮丽,复以砂纸打磨,砂纸裹木板持木板于金块面擦拭,声微,金块面愈光滑光愈耀眼,经劳作齐整金块现,嫂嫂面溢自豪眼含喜泪。续冶铸余之金沙,铸时亦遇难,或模于加热时破金沙流,或金块打磨现瑕需重加工,然嫂嫂凭智毅屡克之。
时移金块渐多,堆积小山金光耀眼。嫂嫂唤我靠近说是今日便要为我正我自己所取之名,她先是取来一把小巧锤子,眯起双眸将金块放在一块平整砧石上,双手握住锤子高高举起而后轻轻落下,锤子金块相触,金块慢慢开始延展变薄。又取来一片极薄羊皮纸,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已有些薄度的金片放在羊皮纸上,取出一把更为精细绞刀沿着羊皮纸的边缘将那金片修剪。而后,嫂嫂将那夹着金片的羊皮纸放在一块特制的木板上,拿起一根光滑的木棍开始反复擀压,木棍在羊皮纸上滚动,金片在压力之下越发地薄透起来。在嫂嫂精心制作下那金片渐渐变成了薄如蝉翼的金箔,微风拂过金箔轻飘,嫂嫂将它递给我道:“缀金,我们总能把日子过的它还漂亮的。”那天晚上,我取来精粉酥油蜜饯诸物,精心揉制糕坯,而后,出金箔,色灿然如薄翼,我将金箔覆于糕点上,那糕点登时光华四溢。糕点既成置于盘中,嫂嫂先取之入口,细嚼之下赞曰:“此糕口感独特,既有糕点酥软又添金箔华贵,妙哉!”众人闻之纷纷取糕而尝。或细品慢咽或大口咀嚼,皆露满意之色,我见此便知,从今往后我只是糕缀金。
到伊阳的第一年,嫂嫂凭借其精湛技艺与过人毅力收获了千两黄金,财富令人惊叹,见此情形我们招募众多山民,于那仙人沟处扩大生产规模,众人齐心协力日夜劳作,财富如流水般汇聚而来。
至第二年财富积累愈发丰厚,嫂嫂与我皆拥有了金堆积山,而我于制作糕点上也渐入佳境出神入化,我将心思融入糕点之中,以金箔等珍贵之物点缀,糕点色香味俱全,无人不喜。
第三年,嫂嫂心怀慈悲,开始为众多民姓捐款捐物慷慨解囊,谷物布匹等物源源不断地送至民姓手中。嫂嫂还修筑了从仙人场到伊阳城之道路,道路原是崎岖难行百姓出行诸多不便,嫂嫂招募工匠亲自监督,那道路在众人努力下渐渐成形,平坦宽阔如蜿蜒巨龙,百姓们行走其上,皆对嫂嫂感恩戴德赞其善举。
第四年,王母涧河泛滥成灾,河水四溢淹没周边之农田与屋舍,眼见无人来管百姓苦不堪言,嫂嫂便勘察河道制下方略,又亲自带领众人搬运土石修筑堤坝,堤坝在众人汗水下渐渐筑起将肆虐河水牢牢锁住,王母涧河之水渐渐归流河道,周边农田与屋舍得以保全,百姓生活恢复安宁。
第五年李仙为谋众财而欲杀害嫂嫂,然嫂嫂却冷静反手将其斩杀。我至时血腥之气弥漫,嫂嫂立在一旁,发丝稍乱手中剑犹滴血,她抬眼望我目光中无半分惊惶只余决然,我只然冷静道:“事已至此,先埋了再说。”遂与嫂嫂庭院僻处埋尸,我与嫂嫂动作沉稳,一铲一铲地覆上泥土,此间嫂嫂道:“缀金,此事恐难善了。”我应道:“无?,若是没有嫂嫂我也没有今日。”未几,嫂嫂将李仙死前传信将金矿之事欲告朝廷一事道出,我心下大惊,嫂嫂却冷静道:“我已将信件拦下,只是如此这般怕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有一计,可回洛阳光明正大拿下金沙之权。”我疑惑:“既已为朝廷所知,何以光明正大?”嫂嫂道:“我先入狱,再买人扮作我耶去找祖上有旧的李齐物陈情,让他将我这些年所行之事呈于圣上,我所做所为救下不少民众,且再将李仙与我传做恩爱妻夫此番不过是积劳成疾而去。圣上若知详情为平民心定会有封赏,届时金矿之权可在封赏中讨取。”我心下思量道:“此计虽险却可一赌,嫂嫂放心,我明日就回洛阳布局。”嫂嫂又道:“妳万事小心,我两年后便入洛阳城中寻妳。”五年前离开洛阳的时候我是用执一掷的柳梦娘,五年后再回到洛阳我是哪怕死也无憾的糕缀金,因为我如今有金缀有世人珍视金子一般珍视的人更有必须要争下可再吃糕点的她。
许烛摇:
今岁之秋,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于家中正自安闲,忽闻街巷喧哗,车马之声辘辘。心下生奇之遂出而观焉。
见一女子,华服美饰光彩照人,旁有众人簇拥皆啧啧称叹。我问左右此何人也?答曰:“此乃刘氏之女高五娘,五年离乡今番荣归。”俄而,闻五娘扬声而言:“吾离乡数载,今已富甲一方。”遂命从者示其财帛,金山钱堆光彩夺目,又指其新购之宅,竟有十几座之多且与我家相邻,我见之心中惊愕。五娘姊姊于众人前或抚其珠玉叹其珍奇,或指其宅第夸其宏阔,众人艳羡愱殬,目光皆聚于五娘之身。正当众人皆为五娘姊姊成就而贺时忽闻一人高声骂道:“此女之财,必来路不正!女子安能有此巨富?”我忆起在家中酒坊帮工之时女子多劳工所得之酬亦远不及男子,那劳作艰辛非言语可表,女子欲赚钱诸多难处难以尽述,五娘姊姊孤身一人闯荡在外,此中艰难困苦如同那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不禁向前厉声斥道:“你未见她在外拼搏安敢妄加揣测?”那人见我斥责亦不甘示弱道:“女子之身,岂能有此作为?必是用那不正当之法。”我闻之怒道:“整个坊中谁人不知五娘姊离乡之时无人助怜?她独自面无尽挑战,遇黑商欺诈遇恶人刁难皆需她一人承担,而她能于困境之中崛起积累财富,此乃她应得福报。你等不思她奋斗之艰,反污蔑财路不正实乃小人之举。”那人被说得面红耳赤却仍强辩道:“纵是努力,亦不能得此巨财。”我冷笑一声:“世间之事无奇不有,五娘姊必有机遇亦必有智慧,方能把握时机成就今日之富。你等只知愱殬不知自省,若有五娘姊的半分勇气与坚毅,又何至于只能在街上骂人?”此时五娘姊亦闻声看了过来,微微一笑道:“多谢小妹为吾仗义执言,这些便当做给小妹的谢礼吧。”她让人给了我五块金子,我欲去谢她却已走只留下一句:“大伙今晚可要记得来找我讨酒吃啊。”
夜间五娘姊姊摆酒设宴便忽有官差至,竟将她带去了洛阳县监狱。
此变仓促众人惊愕,我心忧五娘姊姊不由生出焦急之情,然姊姊家中之人竟无甚着急之态。
次日仍心系五娘姊姊之事遂又出门打听,去到高府却大门紧闭,路遇乡人皆摇头不知详情,心忧愈甚只觉此中必有蹊跷。
至第三日我又往五娘姊姊家而去,途中遇一名唤缀金的阿姊,缀金阿姊刚带人从李府回来又见我连着三日来此便笑着问我:“小烛摇为何日日来此?”我如实答之:“我担忧五娘姊姊,不知其在狱中如何。”缀金阿姊闻言道:“妹妹莫要太过忧心,五娘她就没有什么跨不过的坎子。”我闻言略略放下心来,缀金阿姊邀我到府上做客笑意盈盈地捧出一盘糕点,我本想推脱却见金箔生辉糕点郁香,轻取一块放入口中,顿感华贵牡丹在舌尖绽开。我惊叹不已道:“此糕之味妙不可言!且以金箔饰之真乃巧夺天工!”阿姊闻之面露喜色。我兴致大发为阿姊烹茶以佐此糕,取茶于罐,置之于炉,水沸而茶烟袅袅,注水入壶茶香四溢,阿姊于旁目露惊叹之色,赞叹:“未曾想烛摇小妹于茶道竟有如此天赋。”我闻此赞心中窃喜。
自那日后,我常至高府寻缀金阿姊一同品茶解味,每至阿姊皆热情相迎,于庭院之中设桌摆椅食香弥漫。刘大娘旅舍门庭依旧若市,其辛勤经营未曾有一日懈怠,我与阿姊品食之时亦常闻旅舍中旅人之声,或欢笑或交谈,一片热闹之景。时而有飞鸟掠过天际,鸣声铿锵,我与阿姊大娘驻足而望心中皆生一念,五娘姊姊必能回还且定是破天清名之归。
三月后,五娘姊姊的名字响彻了全长安城,她修道治水得以封赏之事传遍了整个大唐。
惠风和畅我们正于家中闲坐,忽闻街巷喧哗人声鼎沸出而观之,遥见一队人马旌旗飘扬气势恢宏,为首者是五娘姊姊,她身着华服手抱圣旨,五娘姊姊渐近,见我笑而招手,既至众人拜服。
她命人将帝王赐写牌匾高悬于大娘旅舍之上,金光灿灿映四皆明,继而又取出金沙处权文书广而告之。五娘姊姊将缀金阿姊唤上前将酒楼益股的商契文给她,缀金阿姊感激涕零,五娘姊姊笑道:“此乃缀金应得的!”及见我,五娘姊笑盈盈地递来一份地契道:“此乃长安城内最好的茶铺地段地契,赠与妳,烛摇。”我惊且喜忙推辞道:“此礼过重,我何德何能受之?”五娘姊姊抚我头笑曰:“莫要推辞,我在狱中时听说了妳的事,这世上能挂念我的人不多,倒是我要多谢妳了!”过路众人皆艳羡不已,五娘姊环顾四周感慨而言:“五娘此生之至幸者,乃敌之憎吾,而吾有力以爱吾所钟爱之众,助吾欲助之人。且吾之生,日益欢悦,囊中亦渐丰饶也!”此言一出,便知她已是一只从金石相击中飞出的铿鸟。
两年后,竟陵之地盛产茶叶,五娘姊去后起组建茶叶商团之念,不日商团即成,汇聚能者意气风发,众人皆以五娘姊马首是瞻欲将竟陵之茶播名于四方。
五娘姊深谋远虑分置商路,以西京之贸易委于缀金阿姊,盖因缀金阿姊沉稳干练西京又多执求食味之人便可担此任。而我则受五娘姊之托,执掌通往北方草原之商路,受命之时心潮澎湃,此乃五娘姊对我之信任亦为我之机遇,我与同行之人整备行囊即将踏上征途。出行之日五娘姊亲临相送,目含期许语重心长而言曰:“此行艰险,然我信以妳等之能无有不可克服之固。愿妳等如铿鸟,不惧风雨,翱翔于各路之上。”我等握拳,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