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李秀
“妳不似妳家翁也不似我,妳很像妳嵌娘。”
“因为他们想让她们放弃,所以人们理所应当地觉得妳也该放弃。”
“走到人前的又何尝不是为了将人聚拢,人太轻了轻地层叠众背,人太重了重地一刀消顷。”
“这天下间没有谁是谁的主人,宁州城的主人只能是宁州百姓,我也只能是我自己的主人。”
我于火中挣开眼时便听见了她的名字,军士们说她夜袭包围直取敌营说她与她家翁似乎并不亲近二人独处出她也是自称校尉的,老兵说若是没了她这一次恐怕是回不了家了说她是世上最英勇的女娃娃,接过我的夫人听了这些话只是笑笑道:“这都是秀儿应该做的。”我是一把玄铁所铸的刀是眼前这位夫人赠予她孩子的礼物,我第一次见她便是在她的及笄礼上,那是个人如其名的姑娘甩起长予拉开弓箭时都很是秀气。她走到我面前将我掂了掂又用手试了试我的刀锋在看到把上‘陈文’两字时她眼中流出一丝惊喜随即唤道:“儿就要这把雌传血珠刀了,多谢阿母。”她刚将我拿起耳边便传来东边有匪欲占东池欲速平之的急令,夫人见状忙道:“妳且去吧,真好今日试试这刀好不好用。”她将我拿起翻身上马又下令让人随后带着进营前为农户的军士过去。前锋来报说是池中山上并不见人而山上无洞,她下令让人拿着粮食留守山下自己独身上了山。
她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策马向北走去,用盒子炮将林子炸开果然见到了人,她将我刺入一瞎子腹中又剜下了他的眼她道:“这一刀我替陈文讨回来”瞎子倒下时背后有人欲将箭剌入她怀中却被她一个侧身躲了过去,她将我甩入那人心口道:“这一刀我替营中儿郎讨回来”又捡起地上躺血弓箭向后拉开:“这年头连和尚也要杀人了。”箭出人殁她手上沾了血却将我取止于粮草上厉声喝道:“汝主已死!想活的下山去那里自有粮食美酒活计等着你们,不想活的接着来!”众人喊着多谢校尉便跑着下山去,她拿出写好:‘百民入州人心反滋,劳请阿母于州口施粥发粮,劳请阿翁盯好农田与税收’的信纸唤出飞禽取走,拿着我去了东池。看到东池陈设如旧她舒了口气用机关关上了石门后向池后走去,池后有个没立坟的土包包她坐下将我放下对土包包说:“嵌娘,当日杀妳的人秀儿都帮妳讨回来了,阿母自妳走后不再碰刀枪剑炮了如今她每日琢磨吃食研究机关术,她很想妳,阿翁也很好现下五十八部归顺,如今他正忙着与毛家斗法呢……我如今是分校尉了,我也很想妳…”她说了许多终于在天将晚之时策马离去。
回到营中正在设宴,上首的男子瞧见她忙喊她上座:“秀儿回来了,今日可多亏有妳…”她正欲离去却听见席间有人说了句:“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有什么可狂的?”说这话的是个毛家后生,她将我插在他面前笑道:“毛家也不错啊,可你不还是连刀都拿不起来吗?喔,你父亲大抵还不知你前日挪用军粮为自己攒下人心一事吧?”上首另一男子果真回头盯着那后生。
她拿着我走到后院却撞见有个小女孩在喂她的鱼,那女孩倒也不犯怵问:“妳是它们的主人吗?”她闻言回答:“不是,它们的主人是它们自己我只是个管饭的。”女孩点了点头道:“我是偶来管饭的,明天我带个好看的东西给妳噍,妳可要等着我。”还不等她答话,小女孩儿便匆忙离去了。她将我放在心口看着鱼儿,耳旁有人道:“秀儿今日怎么又不开心啦?是这刀不好使吗?”她回:“好使,秀儿只是觉得人还不如这鱼儿有意思。”夫人闻言摸了摸她的头:“我木讷敏行妳阿翁巧言令色,妳不似妳家翁也不似我,妳很像妳嵌娘,她从前也如妳这般喜物爱山。”她说:“是啊,秀儿做分校尉这么些年一心只记得嵌娘战功赫赫,都快忘了嵌娘也是个喜欢山川湖泊的性子……”她很喜欢我,因为她的嵌娘昔年立下战功威风杀敌时用的也是我这般的大刀。
次日她带着我巡营而归时便看到那小女孩站在台阶上等她,眼看她走近她立刻从怀中掏出个金鱼灯放在她手上,小女孩的手被冻的有些红却还是认真说道:“我试过了,那些小鱼儿很喜欢的,我也不向妳多讨妳只要将妳营中那把弓给我即可。”她点了点头将灯放在池旁,将她策马带去了分校尉的营帐取出那把铁制弓箭给她,她从营中回府之时回头问她:“妳就不怕我会害妳吗?”她为她披了件大裘拍了拍她的肩道:“王家次女王隐,妳与妳兄长王载的目标在毛家,且不说妳打不过我,害我于妳无用啊。”之后毛诜身死的消息传来,她带着我去了一趟王家帐营,小女孩此刻已是不知跑过了多少千山万水只留下个俊美儿郎追着李秀要当她的军师。
她家翁诱杀李睿的消息传回时她终于回头看到了王载冷声道:“接下来每一步都要用性命下注,你还愿意跟着我吗?”王载将棋子放回去说:“隐儿她送了很多次金鱼灯,可接下的只有妳一个,世道大乱下最好的武器不是弓箭刀枪而是人心。”她与王载成婚那日没有高朋满座没有红礼喜蜡,有的只是死尸十万与抬尸放粮的她与王载。
她阿翁死后,城内无粮草城外无救兵城中无主帅,官员们一个个被吓出了神随着王载一声:“求分校尉掌主帅,救州百民于水火!”便齐身跪下求她救命,她应下把将士们聚齐高声喊道:“将士们!今日一战我李秀保证只要你们活着,往后的日子便是三代也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她将自己的亲兵队伍派去守固城门,自己一头扎进了营中练兵布阵又将用度调至兵卒之值又将烧好的鼠肉与草汤分予众民。她常带着我与亲兵队伍夜袭敌营按着将士们上报之名一个个地讨回血债又将夺回之物分发给众民享用,一时间无人不知李家校尉英勇爱民打地陵丞兵一退再退。两年后宁州城内一派平和,她带着我策马独往敌营斩杀于陵丞,于陵丞死前问她:“妳…难道就不想知道妳阿翁到底死于谁手吗?”她将我从他心口拔出擦试轻声道:“不想。”厉声向外喊道:“汝主已死,汝辈速降!”宁州城再无陵丞兵所扰人心向她。
朝廷封她为宁州刺史与南夷校尉的诏令与虎符下来时她正用我练着刀法,她收下诏令虎符却看着东边的方向似乎在等些什么。过了一会有个姑娘翻身下马进至府中好不客气道:“这一路上名声妳李秀可是响当当啊,都在说妳是宁州的好将领妳父亲的好女儿,路上路过庄荒无人烟的村庄,还有小女娃娃把妳当榜样呢,就是可惜不管她怎么说她身旁人都不信…”她为她卸下大裘道:“我可没妳王隐那么潇洒,西北的风沙看样子挺大。”她喝了口清茶道:“可生意好做啊,我回来的路上听见了个笑话,有人说妳李秀是宁州人为了赶跑陵丞兵言造的呢。”她又让人沏了壶茶笑道:“昨日还同妳兄长说呢,他们男子别的事或许有争议可在这一点上却是出奇的一致,先抹杀我们的存在再用父权那一套让女子处于弱位,等她们发现我们时早就为时已晚,看我们用的便也是踏尸己幸那一套了,我一想到我这般的人会成他们口中的好女儿我就觉得好笑。”王隐闻言便笑不出来了策马道:“因为他们想让她们放弃,所以人们理所应当地觉得妳也该放弃,妳受得了我可受不了,我走了。”她问:“不多留一会?”王隐回头答:“本就是路过来瞧妳一眼的,我可忙着呢,走了。”她瞧着王隐远去的背影喊了句:“缺钱了给我写信啊!”
五十八部夷族已收,她用我的次数也少了起来,李校尉轻松了李刺史却是忙了起来。
她忙着学五十八部的言语知晓五十八部的习惯,她以为用得上可没料到人家根本不见她。此时正是夷部人们进山拜献的时候,她将我轻放于地又让人将折子拿了进来,手下小厮不满道:“他们凭什么让大人等…”话还未说完她便打断道:“他们依山吃饭自是拜山,官员靠他们吃饭自是拜他们,我知你如今家中老母病重无心理差,你安心回家侍亲我会给你涨工钱,只是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部中空了三日她便在部外等了三日,部长见了果真将税收人口一一写下,正欲离去时她往角落中一看便看见了个树枝般瘦弱的姑娘,她向部长要了人后才回了李府。
姑娘很能吃,常常在她回来之前便背着我去膳房先吃几轮,她知晓后倒也没拦着只觉好奇,这些年夷部收成不错甚至余下的食物足部他们成立商会贩出,按人心按道理来说都不该出现饿民的情况。还没到她查到怎么回事,那姑娘便一顿吃的比一顿少了,汉医查后发觉那姑娘不仅无病无害还体强质厚,她正想着如何开口询问,那姑娘却用一口流利的官话道:“李刺史且安心,部中并无官员虐民,我不是夷人我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几日前偷了刺史府中粮食只是一时贪嘴,还请刺史宽恕。”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开口句道:“那妳这几日怎么进的不香?妳又为何背着我的剑?”这下轮到那姑娘激动道:“新鲜过劲有些想念山珍了,因为帅啊!部中英雌传说虽多却还是不如这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啊!部中人都在传刺史于战场肆飞、单杀于陵丞的故事呢!”她闻言笑道:“妳若是喜欢,只需答我几个问题答实了我便送妳一把与它相同的刀可好?”那姑娘点头如军闻鼓,她问:“妳本是汉人为何愿意留在夷部?”她脱口而出道“因为这里饿不死人啊,就算是吃树根菜叶这里光是树跟菜叶就有好几种呢!”她又问:“妳到夷部己有四五年了部中可有什么异样?”她思索了一会儿道:“自然是有的可我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改的,人若是没了食鸡之举又怎么会有养鸡之心呢?他们慢一些才好显其上快一些,欲齐头快走的不是他们,居高临下之心并不是他们需要的。”她心下了然又问:“天时已占地利又有,人和于他们而言还会那么重要吗?”她想了很久道:“人只有和了才有机会活,才有机会发现天时与地利。”她果真给她铸了一把样式如我的剑,她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叹道:“走到人前的又何尝不是为了将人聚拢,人太轻了轻地层叠众背,人太重了重地一刀消顷。”此后宁州刺史李秀使宁州境内民安乐地平增天伶人,可谓‘州民安肃,海内清晏’。
永嘉元年,应她之求交州刺史之子吾咨将李钊带回宁州接管宁州之务。
彼时她已带着我去往西北虽清楚知晓宁州会大乱一场五十八部夷族皆散,这是她与王家的交易。
西北与西南相反,于民而言天不占时地不利其自会心乱,鲜卑胡羌小月氏无一不虎视眈眈。她多次于四军交战时出手,我越磨越利她愈战愈乐,用她的话讲便是:“这世上什么都可能是假的,但血溅在脸上那刹那间心底的翻涌却是最真的。”跟了她许多年见了许多人,可最可爱的还是死人,她肯放手宁州只是因为她太了解人心只要还跳着一刻日防夜怕的日子便不停的道理了,她可以做好官她想做刀子,她可以与人心对弈她想看止心。
三年间她带着我走了许多地方杀了许多人见了许多事,有时她望向山水时也会恍惚或许她也有那么一刻不想做刀想看人心,可每一次兴起对弈赢过时还是不免让人恶心,山水在静默时会化作一面铜镜照沉她,在涌血时会化作一位长辈探明她,她似乎有些明白陈文校尉她的嵌娘为何会喜爱山川湖泊了。
永嘉四年,李钊升至太守宁州归于王逊管理,她上前瞧了一眼州中律法说了句:“极好极好,遏住人下心宁州何愁不上。”有人认出了她与我,她在宁州民家留了几日干了几日的活又留下她西北求来的种子便带着我离去了。
此后数年,她带我见过了日南部的占人梁貊部的低民,听过了小宛城的乃依悲泣句章城的與钟回荡,被苏毗的女官救过被鲜卑的娃娃救过也救过骠国商者扶余官员,最后我们回了上谷,没人知道她是谁但娃娃们记得她喜欢金鱼老妇们记得她喜欢吃南菜,有时她也会感慨道:“人与人之间的第一面怎么就这么好,怎么就会走到妳杀我杀那一步呢?”我见了太多事与人,饶是我也觉得人太渺小但初见时的心很大。
她用不上我了,我的刀把如她的头发一般都有些发白了,她老地太快,我才刚刚有些变钝,她就被撒尽了海里。
我被埋在她身旁那日我忽地忆起件事:那时我们还在宁州抗敌,有一日有个女娃娃来她帐中欲将我拿走却半天也拿不起来,她进营时正撞见这一幕,她将那娃娃的脸洗干净给了她一把小刀道:“妳阿母是为国而死,他们做不到所以他们不信,可若是妳将他们杀了,那以后再有人讲妳阿母是为夫殉情时便没有人再出来说话了。”娃娃哭着应下出帐前问她:“他们说如今奉妳为主只因事态急迫来日宁州城的主人不会是妳,这话当真吗?”她拿出那盏金鱼灯放在娃娃手上很是认真地说:“这天下间没有谁是谁的主人,宁州城的主人只能是宁州百姓,我也只能是我自己的主人。”后来我们在章城又见到了那个娃娃,她没有同她讲话,只是在我们离开章城那日让城中百姓都举起一盏金鱼灯为我们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