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苏蕙
浮字:
这世上三岁学字五岁学诗,七学学画九岁学绣十二可织锦的人多地青史一页皆是,可在乱世里守着誓言走过世间残曲逝颓之心的人却是少地遍地殍尸都是。
母亲三十三岁时用我记下的岁月便是如此:仁智怀德土壤里开出的花成了浮江里连浪花都算不上的湘津一瞬,使琴发芳将兰养凋的手在悲旷路长上早已如流沙般发黄泛冷。母亲听见昔日那些说是要写荣章要做贤臣的男子如今都在感叹故国新国不管怎么易主都只是将他们当做冬日表天冷的挂霜,当做表人心向己志向清明的筏子便愈发觉得窦滔在远方道:“只有圣上才配得上英雄这个称呼,其他起义军最后都会成为飘离的布匹轮子绝不可能如皇军这般完善整齐!”的样子还不算太难看,在这个世道里志向全扑在纯粹的权利上总好过桑榆那般随着外景越变越薄最后逼死自己来的好,望着远方母亲突然觉得不管是谁在想那个位置都只是因为希望万事万物都亲近自己于自己有利罢了。
母亲这一路上看着他们从一开始把自己比作眷恋旧乡的秦王到一个个欲掠夺别人旧乡也做一次人皇也能举着圣杯说自己德怀天下是天命所归的样子,只觉得人命太小,不管他们心里再怎么荒淫妄想最后都会变成各地政部官员上报的“生民于某地自杀几数,余下人数只可做粮几日”。在茂熙春阳下长大的姑娘们如今个个伤惨心空说活着只是增添哀愁空怀,读着圣虞唐真之书的男子们如今个个说若想做清流就只能以死激起人心底的弦,用命躲开世道分散家墙殊主用死迎来自命为妙显华风重骨,可刚开始逃难时她们明明说:“在这般特殊的世道活下来没有什么比这更荣幸的,赌一把万一呢?”他们明明笃定了活下去的志向发誓道“天无情圣无义,情缠吾长!”她们一起背着琴踏着尸体走出了堂屋,一起看见过从西边出来的太阳,一起走过岑幽深处颓生沙漠一起爬过峻嵯山岩躲过叛军罗网,可如今一个接一个的人死了,她连琴也掏不出来只能在逃亡的路上悲摧哼着那首一同谱的曲子,自嘲憔悴无神的自己竟然跟着风走了那么旷远的路,自嘲自己少时在房屋中幽静处怜悯书上灾民时绝想不到自己也会在这条山河相隔人印的路上感叹自己也成了灾民,叹息苦难艰生的世道死生殷忧的幸存者,叹息从前觉得刚柔并济是圣人,如今需会杀会抢会对每个官员夸功捧绩‘刚柔并济’成了贱民活下去的唯一手段。
我是她璇玑图长灵却也是她怨气最轻的一段记忆,我对时流将我家姊妹几个放置后流的结果很是满意却忘了在时限里我们会一步步褪色褪至怨诗甚至闺怨之色,当忆起此点我竟怨不起分毫,也是,再深厚的爱意也会反咬母亲再沉重的恨意随着人入土也会逝入尘埃,在眼前的舌头会死再往后的话语也听不到了,如何呢?如何呢?
飘字:
战乱之下死的不止人命更是人心,多广之识打的不止货物更是己心,身死何足惧?只是心渐死。
人心初乱欲争的三十二岁母亲用我记下的是这么一段剜心割人之时:逃亡这些时日我常常想起从前在家读书的日子,书上说不合礼法便是犯上作乱便是谗恶佞凶便会害忠君贞节之辈,可眼前的世道告诉我:没有人可以躲过欲望祸事,甚至人会因为拿捏了旁人的欲望而自骄自盈。或许从来如书上那位荣耀家门守义讲节的班婕妤一般的人最后都要被迫死于时代之辇木,而如那位倾城被视为妖孽的赵飞燕的人却可实实在在的活好这一生。我开始思考这世间的悲喜最后是不是都会成为昭阳之位所伐之木,这世间的谨慎福气鲁莽祸水最后是不是都会成为防乱之用?人却也罢可山川水木也是,回望这一路上走过的山涯山岭却发现就连它们生长也是为了抵过差形,不然西山的民众为何以无山神之名将它们移形换平?日日激荡与人相通之海水也早已没了愤将之浪花涨潮,或许它们也在感叹特殊的悲哀在于会被人扣上河神怒气之名。
叶子年轻时或许也曾立志要饰秃葑危,可哪怕它们长到最盛也难抵人除之哀便只得决心下叶之生,却始终难抵人刹间除之难抵无一人抬眼瞧其祖先之续生,这世间万物若不忠于人不管多么成驰满之势伪亏离之态便都要被辞于这世间。不管再微小的人都有这样的能力,这又是为什么呢?我见面前人们听说了君主为齐心绞杀后妃之事时是欢喜的可却因其留妃纱衣个个愤言无救,我忽得想起从前在家的日子也曾想过这一生到底为何,难道就只是为了来日可让人拿着遗物追思亦或是站在人后最后得穿衮服成为一个连名字都不被记载的相师?若是如此,这世间或许只容得下能满足旁人想要的风骨气节之人,难怪历代兴亡之国所治不过求同,难怪个个都觉得择下之人是王朝之羽,被旁人用风骨气节骗至高堂慢慢骗过了自己再以愚民之术骗过万民。为了骗感欺真,可以在华宫中叹前人之过以满已之功,可以用郑商官员之死告下需清,可以以卫齐民生之败告己民需齐心向己,可以向老弱之辈告情可寄于己身以得人渊之心,让她们所思所感都染向己之色,让他们不管走多远都只是觉得在走向君之路,让官员不管有多么丰富之想合人之思最后都要归于自己之硕源。
君如此臣便如此臣如此民便如此,民如此山水亦如此山水如此人之往生亦如此,我望着人乱祸患恨其乱,想透人思所控谢其乱,这世上的事可谓处处皆死坑啊!天啊!将我生在这世间难道就只是为了看人集之殃祸人死之衍因人活之苦幸吗?让我在岁月里沉侵积怨所谓人道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我深知难寻难知的自以为是赎去自己的罪孽吗?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难道就贵在一个人造平字吗?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使我如今走的每一步都是漂离之步每呼出的一口气都是乔木滨汉上的游鬼,让我如今惑也不是亲也不是殊也不是同也不是,只能骗自己一边编‘诚’一边辞去遗旧之感来维持心度之平,逃亡的路还有多远我不知道,可心亡之路却是愈来愈短……
我是璇玑图次灵也是母亲怨气最重的一段记忆,时流时限于我无策便只得将我放进人浅情求之列我不吵不闹甘愿入列,姊姊着急旁灵不解,可我只一句:“诗死后字尸不过是一面镜子,此坑已算上列”便安了它们的心。
居字:
若是自己不也是从‘气节’里长大的是了悟不出气节为坑的,母亲留我一证曾与旁人无二皆盲活他二笑自己也不过如此,建元十年初嫁的二十岁尚可数细痛尚可为情自伤尚有人可待有问需解。
她用我记下的是一段密集之惧:想起初见时的情意绵绵心想必能造就室中华美家中明乐的殊荣而今却只能对镜叹息家中无人各自纷呈。为夫婿朗光不再照着自己而伤怀,为世间女子所行之路最后不过是当好闺房中的珠子磨颜持貌而感到无奈。婚姻有什么用呢?是男子不管离去多远身居多高都需要拿来装饰的门框耀光吗?是女子不管经历什么想到什么都只能清心去欲守好这所谓的华美守住这所谓的英雄人倚吗?
他离去后,昔日慈爱怜小的家翁慢慢变得凶狠日日将孝顺乃为人基础挂在嘴边,我在只能当一个孝顺闲淑的小辈时愈来愈觉得顽劣或许才是成为自我的第一步,我初时亦怨自己是个女子,可万物刍狗下女子至少还不算受蒙太深迷局瞎目。
男子在漫长时间里在书里休掉的或许正是一个个真正的人记下的便是这孝家贞他之人,将能敦厚待己的称作贞节君子将远攀不到的敬为世上高洁,将于己无利的称作贪谗宵小将己退三舍的贬为世间龌龊,将愚昧的冠子给于己无利的人带上并杀之,将谦和气节的冕帽给尚可利用的人带上为己用之,如此十几年就算是身处蒙骗之中也不会有丝毫疑容甚至想要他人持从己同骗之态。
女子在漫长时间里便如同掉落在桑林里中的扬鸩般一步步褪去飞翅,被林中雄虫遮盖住已掉飞翅被激动地催促着做需双之虫,最后化作在桑框里自伤自仇的虫。他们让雌虫在水边筑巢日日以水照容熬己待其,甚至会拖着她们爬向林中指燕贬雌使其发己改己,让她们忘记自己从前也是能让只在春日飞水的燕子发出感叹的飞鸠,也是不需要廊下之巢随着水流便可四处长飞的让他们忧愁之飞禽。可即使这般处境,我也见过在他们尸上分能归翅飞如神鸟的女子、在桑林中做孤伪乖攀雁杀雁要明翅轻飞的鸠鸟、翅已成灰嗜尸作翅的雌虫背着通身虫血殊翅起飞的样子亦分外动人,对她们来说这只是一场让自己了悟应散飞不应有寄、只有自己才是最大的感知才能捯饬好自身飞翅的冒险而已。
死掉的鸟与虫当然很多,可只有记住那些在浮光下得已起飞的才能告诫自己也要飞出去,否则微云卷起时雄虫成群的辉光必将让接下来的鸟与虫落入桑林只觉春必伤已再不敢飞出。
我是璇玑图三灵,时流虑我流久时限却说:“捂飞乃大势所趋,还怕限制不了她不成?”较之两位阿姊我见不多思甚浅,却也算清思之灵,几番消情毫色不褪只得将我投入时流之漠,无?无?,我自有心水她自展翅挣飞。
过字:
闺阁女儿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日日凌迟夜夜止伤而已,不过就是见过了君子气节之易写过了藻文荣章却只得仰止君子贬自为耻只留闺怨之言而已,不过是还要抱着怨伤谢着怨伤之源而已。
母亲用我记下的是他们口中从女儿到新妇的怨愤从才女到怨女的转变,可若是一开始便只是为了做一个盲目心麻之人又为何要使她醒过?较之来日那或许是最浅薄的怨愤:我宁愿自己从未感知思考过立人之本不然也不会每晚都在伤情为何自己活的像物件像易品却唯独不像人,父以君子之道教养我只为了将物价抬高夫来日会以君子自居贬摘我为小人,只要他们还在一日我的所思所想便只能化做梦中空想,长此以往终有一日我将空心耗尽形劳身消。自从与窦家的亲事定下,父亲要我弃了前十几年所读道理国兴义节之书族亲要我丢了端节所做之比诗丽赋,他说:“读书本就是有始无终之事,人活一世也是如此,都以为能结果可哪怕用尽六十载连苞都结不出。”他们说:“可就连朝中士大夫所作之诗也不过怨君怨民,这个世道里没有一首诗所赋之情不是明晃晃的怨怼,妳又何必执着呢?”可是分明是你们在一个连孩子出生母父都是怀着怕被捉去吃掉的担忧而将其捂死的、一个人人叫苦喊艰的世道里教我持节守义授我诗赋忠义、传我青云志向告我不败于雄的啊!如今个个借我杀己初心灭己人性,要我用曾经最不耻的一套换掉最骄傲的我,难道我生来便是要受此冤屈的吗?难道我生来便要为了虚无缥缈的夫婿割舍我自己的吗?难道你们从一开始便知道我会有今日之痛才告知我那些的吗?
饶是如此,出嫁那日我没有逃,我用一夜便想接受了物件的身份,就当做赎前世罪过吧,毕竟哪个物件能被单独摆在屋里呢?物件都是要一堆一群地放着才不显主人家中落寞,我这般自命不凡却难抵下贱的物件又有什么叹息伤怀的资格?卑鄙心贱的人揽物入手又到底会如何呢?出嫁这段路上我为曾经的所思所想悼念伤怀,叹息以后永远不会再感知到它们流逝的悲伤,悲哀从前那个光彩照人的苏家女以后就只剩下了无边哀愁,从今以后又有谁能知道我此刻的哀愁悲伤的呢?连我自己都终将遗忘。
母亲出嫁那年十六岁,那是她第一次走近桑林,幸好,幸好她做的打算是那样坏遇上的人是那样好,幸好她自己挣了出来…
我是璇玑图四灵,时限说我是个可留的好苗子时流也道我灵气甚少,可我闻言却始终开心不起来,或许是因为母亲在我这里寄托的是恨怨也或许是因为苏蕙走过的那条路给了他们欺压她们的理由、成了她们懦弱的借口。可这世上的万事万物只要他们愿意就都可以歪源换根,只要她们相信就都可以一让再让一退再退。
源字:
君子予世著文就该仁义鸣民,君子为人处世就该如松树那般立直如一,君子所思所感就该如雕般细量感大哀如己伤。
女子的文章写得好定不是为了成为男子,文中龙虎之气本就属于女子,女子之诗文可随风桑动可感恨君王可改业为猛可倾鸣世事,可无论如何这些诗辞文章的母亲都是有着华美绣衣充颜饰容的女子,若是改其名性方可留,再好的文章也终将凋谢于后世姝届。
母亲用我记下的十四年是她曾谢之终恨之的十四年:我是苏家长女,自幼在后院中见的是在寒雪岁月里一步步明知自己终将凋谢却要努力直长的松柏,读的是哪怕知晓自己面对万物都会重新开始却仍旧贞烈于君王贞节之自知的臣子,听的是对易改志向随君乱行将颜丧尽之辈的谴责,想的是人应仁下贤上别随他行的士者。我能写出他们口中龙虎之气繁缛藻聚的文章能做出他们口中华雕荣光耀目夺人的诗赋,可我爱壮气豪饰之思亦爱美丽观赏之饰物,喜曜日充字之文亦喜充颜盈光之绣衣,我苏蕙超越男子绝不是为了成为男子而是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他们说我胜于男子,可我不懂,做人就该有可做到极致的所爱之物该有悦己之物的思想,为何为人要分女男胜败?难道仅仅是为了踩死别个人性成全自己人道吗?是啊,书上说一个人本该在鹿声鸣呦那样的时候感到情感美好,本该在发现事物被遮盖时有鲁莽宣告世间的勇气,本该昭阳在天的鼎盛王朝有以己赴业的压己之心,本该在政章力微那样的世道感到无限恨意,可这些从来不属于女子。男子们所思所想所造所传的灯火之所以能相传不断,燃尽的灯芯不正是女子吗?相传不断时灯芯们甚至会不自知地站到烛台上,只要一句邻家的灯可无她明便可打消她们所有的疑虑。
日子一点点过去灯芯们感到年长光衰便开始担忧灯火会不会在看到远处灯芯劳动时有替换之意呢?灯芯燃尽后,后世人们只会艳慕在那样特殊的岁月下他们竟然活了下来,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异常的事?于是便将灯芯的尸灰扒出在灯火通明处喊道:“原来传闻的背面是这些被压倒的浮萍,妳们可要感恩呀,如今可是比从前少压太多人了。”难怪,难怪他们已习惯欺压将这般处境下的人,难怪他们觉得从这般处境下出来的人最高的荣耀是成为与他们一般的人。
我是璇玑图幼灵,母亲留下我们姊妹几个是想将她这一生记下劝慰自己,可她还是死在了逃亡路上,我们被人捡了去被人传成了情诗让捡到那人替母亲占回了窦滔的人活命的机会,没人在意我们就如同没人会在意母亲一般,可母亲不悔,至少她没有糊涂,至少她无论如何总能想明白,至少不管到哪里她都仍有产生所思所的能力。
时流将我滞后,它说:“妳就算再放个十几年也不会有人看懂,因为妳们的母亲算准了人心所限。”消情将我褪尽可我并不痛,它说:“其实,她留下妳们的时候便已经用不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