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林黑儿
林宝儿:
我生于乱世命途多舛,母亡故父狠心将我卖与林艺长,自此,我入林家铺被囚于黑屋,不见天日心渐麻木,不知未来何往。
黑屋四壁斑驳潮气弥漫,屋角蛛网密布似岁月囚笼,微弱之光透过狭小窗隙艰难落入,却如风中残烛随时可灭,墙皮剥落似在诉说着无尽哀怨,地面积水散发腐臭,鼠蚁横行肆无忌惮,我蜷缩于角落衣衫褴褛满心绝望,每日在黑屋之中听着屋外嘈杂之声却深感与世隔绝,不知岁月几何亦不知生死有命,只觉此生如浮萍任人摆布,我心已死再无波澜唯盼早日解脱。然,一日屋门忽开,一女童逆光而入,我眯眼望去,只见此女身姿挺拔,她缓缓走近我方看清其面容,虽亦满脸疲惫却难掩英气,她靠近我轻声问道:“妳想逃吗?”我闻言心中一颤,我想逃吗?当然想啊!被困于此日夜煎熬,怎不想逃?然久处绝望之中已失勇气,我呐呐不能言只呆呆望着她,她见我如此微微叹气又说道:“莫怕,我一定带妳逃出去。”此言一出我心中似有烈火燃起,从未想过在这绝望之地竟有人敢言逃,且愿带我一同离去。
见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又身染微恙,她心忧如焚决心先习杂耍之术以博林艺长欢心,便每日刻苦练习不畏辛劳。
她立于狭小之地手中紧握着棍棒眼神坚毅决绝,她缓缓抬起手中棍棒手臂微微颤抖,棍棒在手中有千钧之重,她大喝一声身形一动棍棒随之挥舞,初时棍棒在空中歪歪扭扭,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似踩在泥泞之中摇摇欲坠,然而她并未放弃,再次挥动棍棒,棍棒带起一阵风声虎虎生风,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身姿愈发矫健,棍棒在她手中舞得密不漏风。她的手掌被棍棒磨得血肉模糊,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地上与斑斑血迹融为一体,动作越来越快,棍棒在空中舞出道道弧线,膝盖青紫手肘擦破但她毫不在意。她又于林艺长面前作小逢迎,我见如此心中不忍,然她却言:“为了以后,我没什么忍不下去的。”林艺长见她乖巧伶俐又技艺渐长心稍喜之,她趁机为我讨来棉衣吃食,又寻医问药为我疗疾,我身着棉衣食着暖饭心中感动莫名,问她:“妳为何对我这般好?”她闻言眼神悠远缓缓道:“我原先家中也有个小妹妹,她长得与妳有四分像…”我闻之,心中好奇追问:“那她现在还在家中吗?”她面色一黯答道:“死了。我爹卖我的前一日她想为我烙饼吃,被发现了就被打死了。”我听后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此后一年间她日渐瘦小却愈发有力,眼神愈发坚定似有火焰燃烧,而我在她之照顾下渐渐康健平乐,过年时林艺长准我们为自己取名,她为自己取名黑儿她说这是她娘唯一一个教她写的字,又为我取名宝儿,她也不知是何意只知是极好极好的一个字。
第二年的黑儿姐一心扑在习武上,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先是扎马步,稳稳下蹲双腿分恰膝盖弯曲,整个身子如扎根大地的老树一般沉稳。
她直视前方双手紧紧握拳置于腰间,将拳头握得指节泛白,手臂上肌肉紧绷青筋隐现。首练拳术她身形迅速灵动起来,左拳迅猛击出,带起一阵劲风直直向前冲去,拳速之快仿佛能瞬间穿透一切阻碍,右拳紧接着跟上,左右开弓,一拳又一拳,出拳时腰部发力带动上身扭转使得拳劲更足,那拳头打在空气中都发出“呼呼”的声响。
再练长刀,她先是缓缓舞动长刀动作由慢渐快,她脚步灵活移动,身子随刀旋转,手中长刀在空中不断划出一道道弧线。时而直刺向前,她手臂猛地伸直长刀迅猛无比,时而横削而过,她手臂快速挥动刀刃带起一阵风声。
再练枪术,她双手紧握枪杆用力往地上一跺,随后长枪舞动,枪尖在空中不停变换位置,她高高跃起将长枪举过头顶,全力朝着下方刺去,恨不能将大地都戳出个窟窿,侧身横扫时,枪杆带着呼呼风声扫开一片区域。
而我也学会了驯兽卖乖。
刚开始接近野兽我害怕极了,拿着食物靠近笼中野兽,野兽发出低沉吼声震得我耳朵快切了下去,我吓得腿软差点掉了食物,野兽先是盯着我许久才伸出爪子抓走食物,经过多次尝试我摸清了野兽脾性,我会用温和话语安抚它们,它们发怒时我巧妙避开还会用小把戏逗它们开心,在众人面前,我唤着野兽名字,让老虎跃过火圈让猴子跳到我肩头蹭脸。与我们一同被买来的女娃大都因病饿冻而亡,林艺长的官府亲戚死后他开始被人通缉,便只得带着我们四处逃难出演。
日子缓煎,待到过年之时竟有了一番别样的景象,林艺长似是动了恻隐之心竟为我们一人买了一件新衣,初见新衣我心中满是感动,想着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了一丝温暖之处,我欢喜地捧着,只觉这等好事仿若做梦一般。
然姐姐接过新衣笑乖答谢,到了夜间便将衣中棉花轻轻剖开,我在旁瞧着不知姐姐此举何意,待棉花皆被剖开,姐姐方将这两年间攒下的小钱一一拿出摆在我面前,我瞧着那些小钱更是疑惑,姐姐却不慌不忙将这钱的出处一一说来,原来,姐姐竟是用林艺长给的东西都换了钱,我听闻此言心中大惊,这等行径若是被那林艺长知晓,可如何是好?姐姐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她说:“在这世间若想存活便不能只靠着人的怜悯,唯有自己积攒钱财,方有一日能挣脱万千束缚,寻得真正的自由。”我听着姐姐的话语心中虽仍有顾虑,然望着姐姐坚毅的眼神亦渐渐动了心思。
大年初二那一日,林艺长喝醉了酒,整个人醉醺醺的倒在一旁不省人事,姐姐见状赶忙拉着我上街,我怀揣着那用棉花换来的小钱心中既紧张又兴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我的目光被一对头花所吸引,我心中喜爱至极,便用换来的钱买下了那对头花,姐姐在旁瞧见忙不迭地夸赞好看,我将头花戴在头上感受着轻轻的重量,那一刻,我好像有些明白了自由是什么滋味。
此后的日子我便跟着姐姐积攒钱财,每一次用林艺长给的东西换下小钱,心中虽有忐忑然想着自由的未来便又有了勇气,我与姐姐依旧随着林艺长四处出演,可我心中却有了一份不一样的期盼。
第三年林艺长安排姐姐去斗兽场中搏斗吸睛。
那天阳光烈烈斗兽场中观者堵流,姐姐着一身劲装身姿壮健,场门开启庞然巨兽轰然跃出,是一只斑斓猛虎,利齿森然吼声震耳似想将眼前之人即刻撕成碎片,观者多有惊呼出声,然姐姐只是微微一眯双眼握紧了手中长刀,那猛虎先是围着姐姐缓缓踱步不时发出阵阵低沉吼声,姐姐脚下步伐沉稳目光紧紧锁住那虎之身形,猛虎扑跃而起张着血盆大口直朝她扑去,姐姐反应极快侧身一闪,虎扑了个空重重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她乘此间隙箭步上前高高举起手中长刀朝着虎的背部劈下,只闻“唰”的一声长刀划破空气,却因那虎皮糙肉厚只在背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虎吃痛更是被激起了凶性转身又是一扑,姐姐不闪不避迎虎而上,待虎扑至近前,姐姐一个矮身,便从那虎腹下穿过,手中长刀顺势在那虎腹划开一道口子,虎腹血如泉涌地上翻滚起来。
虎亦是顽强,片刻之后又挣扎着起身再次扑来,姐姐此时已有些气喘,额上汗珠滚滚而下却依旧咬紧牙关,见虎扑来,她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双手顺势抓住虎爪借力往后一甩,那虎便被她甩出去数丈之远,重重地撞在场边围栏之上,姐姐未等虎缓过神来,又急速奔上前去,拔出长刀对着虎的脖颈奋力砍去,一刀用尽了她全身之力,虎颈血溅当场终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诸如此类,每一场比试下来姐姐虽皆为胜者然,我却丝毫开心不得,瞧着姐姐身上累累伤痕,一道串一道旧伤穿新伤,我只觉眼眶酸涩,泪水几欲夺眶而出,我去购伤药,欲为姐姐涂抹盼能早日康复,可姐姐却执意不肯,她目光决绝透着一股狠劲儿,对我说:“宝儿,莫要费这心思了,我要赌!赌是我先伤重而亡,还是林艺长先毒发身亡!”我闻此语心中大骇,想要再劝却见姐姐神色坚定,知她心意已决便只得作罢。姐姐似是瞧出我心中郁郁便问:“宝儿,咱们去过了那么多地方,妳最喜欢哪里呀?”我抬眸轻声回道:“宝儿最喜欢天津…”姐姐闻言,笑着对我说:“好!那我们以后就在天津置个房子,再买下一间铺子我锻刀妳制饰!”我听此言不由哭出了声,姐姐见状赶忙将我拥入怀中轻轻拍着我背,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糖糕,递给我柔声道:“宝儿莫要伤心,吃了这白糖糕就不许伤心了哦…”我接过白糖糕放入口中,甜腻之味于舌尖绽开,心中却更添苦涩。
第四年林艺长毒发身亡,我拿起利刃将他的肉一块块割下尽数拿去喂了平日精心驯过的兽们,待兽们将肉吃得干净,我便它们尽数放归山林,看着它们奔窜而去的身影,我轻轻一叹心想真好。
而后姐姐依言带着出回到了天津,她先置了屋子又开起了自家的锻刀铺子,铺子中炉火熊熊锤声叮当倒也有几分热闹之象,姐姐又为我找了一位做首饰的师傅,那师傅手艺精湛眉眼间透着一股和善劲儿,初时我于做首饰之事一窍不通,笨手笨脚惹得师傅连连摇头,可我性子倔强不肯放弃,每日里便守在师傅身旁看着她如何摆弄金银丝线如何雕琢美玉宝石。
自那日后我学做首饰便愈发用心起来,日夜琢磨反复练习,终于我做成了第一件首饰,是一支兰花刻簪,我挑选了上好的黄玉细细雕琢兰花之形,花瓣舒展透着盈盈暗香,花蕊处更是栩栩如生,我将簪子捧在手心跑去给姐姐看,姐姐彼时正在锻刀铺子中算账,见我来了便搁下了手中账本,我将簪子递到姐姐跟前轻声道:“姐姐,这是我做的第一个首饰,给那小妹的…”姐姐接过簪子眼中闪过一丝悲戚却又很快隐去,她轻轻抚摸着簪子赞道:“宝儿做得真好,小白若是知晓定也会欢喜得很。”而后的一个夜晚,姐姐带着我来到了河边,她捧着那支兰花刻簪神色庄重,我知晓,姐姐这是要为那位小妹放往生灯了。夜色沉沉河水悠淌泛着些许微光,姐姐手捧着往生灯,口中轻轻念叨着些什么,想来是在与小妹诉说着这些年的种种吧,随后她轻轻将灯与簪放入河中,那簪乘着灯随着水流缓缓飘去,越飘越远,直至化作一点微光消失在视线之中,我暗暗祈愿,愿小妹能顺着灯光寻得往生的路从此无忧无惧,愿姐姐与她还有再见的机会。
本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朝廷却懦弱无能纵容洋人肆意打将进来。
我十岁生辰的前一日洋人打了进来,战火纷飞硝烟弥漫,所到之处哀泣遍野,我与师傅身处其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在枪雪弹气之中,师傅为护我周全拼尽全力,然人力终有穷尽,师傅终究还是倒下了,我眼睁睁看着师傅倒在血泊之中,那血殷红刺目似要将我的眼眸灼伤烫瞎,彼时我亦多处负伤,浑身力气被战火抽离殆尽,然心中只有一念便是要爬到师傅身旁,每每爬动一寸皆用尽了全身气力待我爬到师傅的尸体之上她气息已然奄奄,我抬眼望向四周,处处皆是裂壁残瓦尸横遍野,我的泪在眼眶中打转却终究未曾落下,姐姐,我知此时落泪最是无用,却只盼能在此时刻再见妳一面。
此时姐姐赶了回来,我瞧见姐姐匆忙而又慌乱的身影心下竟生出一丝慰藉,姐姐啊,妳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可此次,却也是我与妳的最后相见了。
我聚起最后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望向姐姐缓缓开口道:“姐姐…宝儿想让妳撑船送一送宝儿…这样…宝儿就能让小妹的往生灯飘的更远了…”姐姐放完那盏往生灯后眼中满是希望,我希望我死后她亦是如此,我想要再多看姐姐一眼想要将姐姐的面容深深印下,可力气还是一点一点消逝,眼前姐姐的面容也渐渐模糊…
青明凰:
我叫青明凰,家母早亡自幼随父长大,父亲乃一私塾先生,一生以授业解惑为业,为人刚正不阿常以忠义礼智信教诲于我,彼时朝廷于大局之上连连让步,朝纲不振恶佞当道民不聊生,父见此情形痛心疾首,每于授课之余常发忧国忧民之慨叹,言辞间对当道昏聩多有指责,孰料祸从口出,竟因言获罪。那一日,官兵突至家中,不由分说便将父亲拿了去,我于家中惊恐万分,四处奔走求告然皆无果,未几便传来父亲被毒杀噩耗,只觉天昏地暗,稍稍回过神来便决意要将父亲好生安葬,使其入土为安。
我遂寻来铲子,于荒郊野外寻得一处僻静之地欲掘土为坟,怎奈那土地坚硬,掘之甚难,未几便已气喘吁吁,而所掘之坑尚浅。正于此时一女子行至身旁,观其模样,身着粗布衣衫却身姿矫健自有一股不凡之气,她见我费力掘坑之状,二话不说便将铲子自手中拿过道:“妹子,且看我来。”言罢便动作麻利地掘起土来,不多时那坑便已掘得颇深规整,我于一旁心中感激却又不知如何言表,待坑掘好后她又细细教我道:“如今这世道,洋人鬼子到处乱窜,可不能让他们轻易察觉此处有新坟,需用旧土填得紧实些,莫要留得太过明显痕迹。”我一一谨记于心,与她一同将父亲妥善掩埋。
埋毕,我望着那新坟心中悲戚,又想着当留些记号便欲在坟上刻字,她见我此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问道:“妳识字啊?”我点头称是,她面露惊喜之色掏出一块石头上面似有模糊字迹,张口问道:“妹子,这两字是何意?”我细细为她解释道:“这‘宝’字呐,有珍贵宝贵之意,常用来形容贵重之物或是珍视之人,而这‘黑’字本义乃是指黑色,可引申为昏暗隐秘等意。”她听我言罢面露恍惚之色连声道谢,继而,她似是想起何事又问道:“妹子,我想去侯家后,就是不知路途何往,妹子可晓得?”我闻言,心中一动回道:“实不相瞒,我亦正要前往那处投奔姑妈,只是一路之上心中惶惶不知会遇何事…”她闻言道:“如此甚好,那咱俩不?结伴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我见她言语爽朗行事利落,心中亦觉有此同伴,路上或可安心不少遂点头应允。
一路上她话语颇多,真真是个爽朗性子。
她同我说起诸多趣事,言语间满是对世间万物的了解与热忱,她谈及哪里的老虎脾气最好,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虎儿的模样与习性,仿佛她曾与那些山林之王有过亲密接触一般,又说起哪里的钢最为适合炼剑,谈及那钢的质地成色以及在炉火中淬炼时的种种奇妙变化,我虽对炼剑之术知晓不多却也听得入神为其渊博所折服。
我则与她聊起了寇白门迟昭平的侠义之气,说起寇白门敢爱敢恨坚守自我的豪情,谈及迟昭平揭竿而起为民谋祉的英勇无畏,她听得极为专注,眼中不时闪烁着光芒,时而点头称赞时而面露沉思之色,我知她亦是心怀侠义之人,故而对这般英雌事迹有着别样的感触。
行行重行行,不觉间便到了侯家后,我心下不禁思忖不知她此后有何打算,遂开口问之她变得严肃庄重起来,她目光坚定语气决然地说:“我要去找义和团,要去打洋鬼子!”我闻言不禁大惊,洋鬼子肆虐已久,烧杀抢掠深受其害,然要与他们对抗又岂是易事,洋人的枪炮厉害非常,多少仁人志士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可我看着她坚定的神情她眼中燃烧着的熊熊怒火,心中的担忧竟瞬间化作了钦佩与赞叹。
分别之际,她自怀中取出一个兰花簪子递给了我,她目光变得柔和起来轻声说道:“我有两个小妹妹,她们要是还在,也该同妳一般大了…”
推开门去方知姑妈一家早已离去,独留我一人彷徨失措,所幸尚有少许余钱,遂以此支起了一小小书信摊子聊以为生,然世道艰难,洋人之祸愈演愈烈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我虽于这小小摊子勉强过活却也日日忧心,眼见着这世间诸多惨状满心愤懑,如此过了两月有余,至第三月时竟遇一洋人意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慌乱之中我抄起案板上的菜刀,不知哪来的勇力,手起刀落,那洋人便横尸当场,待得清醒过来,我深知此事断难善了此地已不可久留,如此下去我性命堪忧不说,更无法再做些什么,闻听黑儿姐在南运河船上作工,我便收拾行囊一路风尘仆仆终至南运河畔,见得一艘大船停靠岸边,心下知晓想必她便在此船之上。
待登上船只见一番热闹景象,寻目望去便瞧见了黑儿姐,彼时她正在与一位较她年长一些的女子比试棍术,身姿矫捷棍法凌厉,一招一式尽显英武之气,我在旁看得入神不禁暗暗赞叹,身旁有女子瞧见我这陌生模样便热心地上前询问,我将来意说明,那女子便与我细细道来。我这才知晓原来黑儿姐在此船上设坛,已然领二三千人组织起了“红灯照”且还成了众人敬仰的大师姐,意图带着大家打击洋人,为百姓除害为家国雪耻。正说着黑儿姐也瞧见了我,她面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赶忙停下手中比试快步朝我走来,她一把拉住我手眼中满是关切,连连询问近日可好缘何至此,我将自身遭遇一一说与她听,她听闻我斩杀那作恶之人一事先是一惊,而后眼中满是赞赏赞我有胆有识,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遂鼓起勇气对她言说我亦想加入这“红灯照”,与她一同抗击洋人,她听闻言面露喜色地应下了。
自此我也成了“红灯照”的一员,初入其中只觉处处皆新奇又满是振奋人心的气象,白日里跟着姐妹们一同学武,那拳脚功夫刀枪之术皆需从头学起,黑儿姐耐心细致将自身武艺倾囊相授,我等亦学得刻苦,深知唯有练就一身过硬本领方能在与洋人对阵时不落下风,学躲枪之法时更是不易,须得眼疾手快判断准确,方能在那枪林弹雨之中寻得生机,黑儿姐反复示范,告诉我等如何观察洋人枪炮发射之迹象如何巧妙地借助周围环境躲避,我等一次次练习,虽时有摔倒受伤却也无人叫苦喊累,到了晚上又学水船造之术,这水船造法关乎日后作战之机动性,我等需熟悉船只构造知晓如何操控船只在河道中灵活穿梭,黑儿姐为我等详细讲解,我等围坐一旁仔细聆听而后上手实践,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渐渐熟练。
初战那日天尚未明,我等便已悄然集结于老龙头车站附近。
那车站本是交通要枢,平日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然今时不同往日,因洋人仗着枪炮之利欲从此处运走诸多抢掠之物,实是欺我华夏无人,黑儿姐身为我等领袖早已将作战计谋安排妥当,我等众人皆严阵以待只待洋人现身。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尘烟滚滚间,洋人军队裹挟着枪炮之利浩浩荡荡而来,为首者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众人皆是荷枪实弹,待其行至近前,黑儿姐猛地大喝一声:“姐妹们,杀!”此声如洪钟大吕,瞬间打破了那片刻寂静,我等闻声而动如猛虎出柙冲向洋人。我一马当先,持剑直刺向那最前方的洋人,他慌乱中举起手中长枪欲挡,我身形一闪欺身近前,长剑顺势一划,一道寒光闪过便已割破洋人手臂,洋人吃痛惨叫一声,手中长枪拿捏不住哐当落地,我趁势又是一剑直取咽喉,那洋人瞪大双眼满脸惊恐,未及呼喊便已倒地身亡。身旁姐妹们亦是奋勇向前各展其能,一位持双刀的姐妹翠柳,双刀舞得如旋风一般,冲入洋人群中,那洋人举枪欲射,她却身形灵动左闪右避,瞬间欺近一人,双刀交错一挥便将那洋人头颅砍下,鲜血飞溅溅得她一脸,她浑然不顾继续厮杀。又有一使棍的姐妹大瑶,洋人躲闪不及被被她的长棍狠狠击中腿部当即跪地,她乘胜追击,长棍高高举起,又是一下直击后背,将其打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黑儿姐更是勇猛非凡,只见她长枪一抖,枪尖化作点点寒星瞬间刺倒前方数名洋人,有洋人举枪瞄准她欲发枪击之,她却早有察觉,身子一滑子弹便擦身而过未伤她分毫,随即又是一个箭步上前,长枪猛地一刺,将那放枪洋人胸膛洞穿,用力一挑,洋人竟被她挑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洋人见我等如此勇猛,虽惊却也不甘示弱纷纷举枪射击,一时间,枪炮声震耳欲聋,子弹如雨点飞来,我等平日里所习之躲枪之法在此刻尽显其用,或翻滚或跳跃或借助周围的障碍物躲避,子弹虽密却也难以击中我等。我瞅准间隙,瞅见一洋人正忙于装填子弹当下便扑了过去,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我的长剑已抵在他的咽喉处,那洋人吓得面色惨白双手颤抖口中不断求饶,我冷哼一声手起剑落,那洋人便倒地毙命。
黑儿姐一边指挥着我等作战一边继续与洋人激战,她见一洋人炮兵正在调整火炮角度,大喝一声:“姐妹们,先破火炮!”言毕,她身先士卒,带领数位姐妹朝着火炮冲去。那洋人炮兵见我等来势汹汹急忙开炮阻拦,炮弹在我等身边炸开,泥土石块被炸得四处飞溅,黑儿姐全然不顾纷飞炮弹,如闪电般冲向那火炮阵地,在接近之时猛地将长枪投掷出去,那长枪精准无误地刺中了正在装填炮弹的炮兵,随后她捡起地上的石块,奋力朝洋人砸去边砸边喊道:“姐妹们,上啊!”我等受她鼓舞纷纷跟上,姐妹玥云冒着枪林弹雨,手持长刀砍断了火炮支架,使得那火炮失去平衡轰然倒地,其她姐妹则与剩余洋人炮兵展开了近身肉搏,黑儿姐瞧见一洋人正举枪朝这边瞄准射击,只见她目光一凛,脚下步伐猛地一错身形欺身向前,迎着那即将射出的子弹,长枪猛地一挥枪尖精准地撞上飞来子弹,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子弹竟被她这一挥之力撞得改变了方向,反向朝着那放枪洋人射了回去,那洋人瞪大了双眼,满脸的惊恐与难以置信,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自己射出的子弹击中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倒去一命呜呼,黑儿姐这一番神勇之举让我等姐妹皆是又惊又喜,士气更是大振纷纷高呼着继续与洋人展开殊死搏斗。
我等终于成功将火炮阵地攻破,洋人失去了火炮之利顿时乱了阵脚,我等在黑儿姐的带领下与洋人混战在一起,我持剑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所到之处必有洋人倒下,那洋人虽有枪炮,但在这近身混战之中却难以施展,反倒是我等的兵器发挥出了极大威力,黑儿姐她时而用长枪挑刺时而用拳脚搏斗,将洋人打得节节败退,不知过了多久,洋人军队终于抵挡不住猛烈攻击开始溃败逃窜,我等望着他们狼狈的背影,齐声欢呼。
半月后紫竹林成洋人补给要枢,军资由此畅送各处助长其嚣张气焰,我等决意断其补给挫其锐气,那日天色暗沉,诸姐妹悄然行至紫竹林近畔,遥见四周洋兵巡逻穿梭戒备森严,黑儿姐与我等言:“今日必教这些洋人晓悟,我华夏之地,不容肆意践踏!”我等颔首,攥紧手中兵刃心内决绝之意如磐。
黑儿姐擅制诸般奇巧武器,此番出战便携自造之物,形似弩却较寻常弩箭更为精妙内藏机巧无数,轻拨机关调试状态装入弩箭,她眼神陡然箭身于光下泛幽冷光似渴盼饮洋人血以泄愤恨。
时机成熟黑儿姐身如疾风,数跃之间已近看守补给物资洋兵,猛地举弩瞄准洋兵头目,扳机轻扣“嗖”声乍响,弩箭似流星掣电洞穿洋兵咽喉,其人未及惨叫便倒地,翠柳双刀寒芒闪烁,上下翻飞,时而矮身避弹时而跃起猛劈,洋兵手臂遭其斩,惨叫不迭枪支坠地,大瑶左扫右打步稳力沉每步踏出皆有千钧之势,一棍挥出数名洋兵应声而倒伏地痛吟。激战之际忽闻一阵“砰砰”枪响,一颗子弹擦黑儿姐之身而过险险击中,我惊呼声起:“黑儿姐小心!”黑儿姐面色未改目光愈冷,恨声道:“洋人小鬼,休想伤我!”恰此时一声震天虎吼乍响,如自九幽传来震得众人耳鼓欲裂,洋兵面露惊恐枪支不稳,原是黑儿姐取出特制虎首之物发此吼声以慑敌兵,趁此良机我等攻势愈猛,然近旁有水泽,洋人欲由此水路逃窜并续补给之谋,黑儿姐见状目光一凛,与我等低语几句旋即率众姐妹奔至水边。但见水边停有几艘洋人之船正欲启航,黑儿姐自怀中掏出一物,形似袖箭却更为精巧,她轻身一跃踏上小船,手中袖箭对准洋船,手指轻按机关,“嗖”“嗖”几声,袖箭破水而出直射洋船之上的洋人,箭身入水未减其速,命中目标洋兵落水,我等姐妹亦纷纷效仿,翠柳虽不惯行船,却鼓足勇气站于船头,将手中双刀舞得密不透风挡下洋兵射来之箭,同时瞅准时机将双刀掷出,如回旋镖般划过水面,砍中洋船逃窜洋兵,大瑶则立于岸边高处,长棍暂作撑杆,借力将自身送至半空,而后于空中抛出数枚飞箭,飞箭带着凌厉风声直落洋船之上,将洋船篷布击穿吓得洋兵慌乱躲避,我亦寻得一隐蔽处张弓搭箭,瞄准洋船舵手,一箭射出正中其臂,舵手惨叫一声,船顿时失了方向在水中打转,一番激战洋人之船或沉或乱,其续补给之计划亦成泡影。
终战之日最为惨烈,黑儿姐姐率着一众姐妹坚守于一处要地,誓与洋人及背信清兵抗争到底。黑儿姐大喝一声,如惊雷炸响,举步向前冲向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洋人,手中武器或刺或砍,动作迅猛精准,每一击落下必有洋人惨叫着倒下,鲜血飞溅于她身她却似浑然不觉眼中唯有杀敌决然,我亦紧跟其后,手中利刃紧握心中唯念与姐姐共抗敌寇,身形闪动,穿梭于枪林弹雨之间,利刃翻飞挡下射向姐姐的子弹亦将靠近洋人一一斩杀。
身旁众姐妹亦皆奋勇当先,有的挥舞着大刀虎虎生风,每一刀挥出皆带起一片血花,有的手持长枪直刺要害,枪尖所过之处洋人纷纷倒地,然敌众我寡,且清兵又从背后袭来,实是腹背受敌,但我等并无退缩之意皆怀必死之心欲与敌拼至最后一刻。激战之中,林黑儿姐姐为救一受伤小妹身形稍缓,就在此时子弹呼啸而来,擦过她臂膀鲜血瞬间渗出,我惊呼:“姐姐小心!”她却只道:“无?,莫要分心,杀敌要紧!”言罢又复投身于战阵之中,手中武器挥动得愈发迅猛,似要将这满腔悲愤皆宣泄于敌身,可洋人攻势愈发凶猛枪炮之声震耳欲聋,我等虽奋力抵抗然伤亡亦是惨重,姐妹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大地,终防线被破洋人将我等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