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已不见你,暮暮与朝朝(1)
第23章已不见你,暮暮与朝朝(1)
vol.1
大概是我第一次的病没有好完全,又这样三番五次折腾了几下,终于货真价实地病倒了。顺便也就不用担心住处的问题,就直接住进了医院。父亲给我安排了私人医院的头等病房,我醒过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花,还以为自己错进了花店。他虽然并不天天来看我,但也真的来过两次,平时让三哥来看我。最可怕的是,我一开门就有两尊门神在门外守着,或者突然喊我一声“大小姐”,把我吓个半死。亏得这是在医院,我胆子还大些,就算是给吓晕了,还来得及急救。
我问三哥说爸爸为什么不忌讳了?三哥一脸认真地说:“忌讳的是外头人,自己人不用。”
我这才明白,我那聪明睿智的爹给我安排这么好一间私人医院又是头等病房的,实在是为了“封锁”医院。
最初我刚刚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陈家严。他趴在我的床边睡着,漆黑的头发柔软地落在我插着点滴的手背上,微微有些凉。我虽然醒了,却没有惊动他。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睡着的样子,他睡着的时候,没有了往日的犀利锋芒,睫毛长长的,摸上去很柔软。
我本应该更小心一点,但大概睡得太久这时候关节都有些不灵活,一不小心指尖碰到他眼睑,他像是被惊动了,我立刻头一歪睡死过去。人都说假睡比真睡更不容易醒,我这一睡就下定决心无论他怎么叫我都不醒。不想他并没有叫我,醒来看到我仍然在睡着,先是抬头看了一下点滴的情形,又看了看床头的时间,替我掖好被角,便转身走到一旁的矮桌上打开电脑工作。
我一直眯着眼缝看他的行动,一直到他背对我坐下,我才放胆睁开眼睛。
那背影确实就是我在酒店生病时的背影,我心头一酸,浅浅拉过被子遮住口鼻。昏黄的灯光勾勒出陈家严宽厚的背影。他右手撑着额头,左手敲击键盘,朦胧灯光中一身疲惫。他虽然是左撇子,右手却也用得很好,但这个时候我看他的右手,似乎很不灵活。大概是睡得时候不小心压倒了,有些麻木。
虽然看起来这样疲惫,他也并没有再回来睡一会儿的意思,只是时不时回过头来望望我。
其实我装睡也装得很辛苦,因这样辛苦,我便真的又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陈家严已经不在病房里了,换了粉红衣裳的护士小姐在替我拔点滴。我心头一紧,忍不住问她那个在病房里的男人呢。
护士小姐笑说:“他守了你三天两夜都没合眼。”这话一出,我本来想再说什么,喉咙却突然哽了一下,就没再出声。
那护士继续说:“今天早上好像有什么事,有人来急匆匆地把他找走了,他临走还吩咐我们有什么事要立刻给他打电话。他是你男朋友吗?”
我看那护士小姐谈及陈家严的时候,眼里颇有些意思,便默许了她男朋友的说法没有反驳。但听她说到三天两夜时,不禁想到那疲惫的背影,心头一酸,又问她:“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这个倒不知道。”护士拆掉盐水架,又说,“不过这两天应该不会来了吧,说有是要出公差。”
我跟她道了谢,等她把推车推走了,我便也该走了。其实生病的时候我也没闲着,模模糊糊地考虑了很多问题,虽然没有清楚的答案,但已经明确不能这样继续留在这里。一来这里已经没有住处,我也不愿意回去爸爸哪里。二来我也不能再流连在陈家严身边了。我知道我自己的脾气也很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对我这样的好,若是再这样下去,我恐怕真的会舍不得离开他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还是断得干脆些的好,疼一回也比疼一辈子的好。自己也觉得有时候我还是挺明白的一个人。这样想好了,我就开始悄悄地收拾东西,不留神才发现我的手机不知道什么关了机,也并不像是没电了。后来忽然想起来陈家严,难道他看我睡着,怕电话吵着我就把电话关了?
他要不要这么英明神武温柔体贴啊,我的心轻轻一抽,忽然陈家严的背影又出现在我眼前。我晃了一晃神,立刻想起来正经事是开电话。这一开电话更显出陈家严的英明神武了,唰唰唰翻出来十六七个未接来电,清一色的都是一个电话。
我盯着那个电话看了好久觉得好生眼熟,却一个不留神,那个电话又响起来。我怔了一怔,也就接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对面却好久都没有出声,静得我有些毛骨悚然,正要再“喂”第二声的时候,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说:“是琪琪吗?”
我被这声音触到了某根灵敏的神经,挺直背脊猛喊一声:“院长。”这个院长不是科学院院长,正是我当初待过的孤儿院院长。这个电话真是打得不偏不倚,不早不晚。一来我盘算着无家可归,他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像是给我点燃了一盏明灯。二来,我刚从亲爹娘那里受了一肚子的委屈,正觉得自己没人疼没人爱的,那个疼我爱我视我若掌上明珠的人便来了电话。
我心头一酸,第二声院长就喊得十分委屈,带着哭腔。“怎么了?”院长呵呵笑着说,“在外头受了委屈是吧?”我默默地点点头,哽咽着没有哭出声,院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会儿,我自己抹了一把眼泪,稳了稳声音说:“院长怎么突然想到给我打电话了?”还一口气打了十几个,不是孤儿院出什么事了吧?我心里略有些紧张。
院长的声音听起来却很乐呵,干笑了一会儿说:“不就是想你了嘛。”这样甜蜜柔情的话从这老头儿口中说出来,真是让人鸡皮疙瘩掉了满地。我不自禁抖了一抖,电话那头却又说:“琪琪,外头让你受委屈的话,就回来吧。”
我静静地坐在床沿,手里拿着电话,眼泪却吧啦吧啦掉了下来。
——若是在外头受了委屈,就回来这里。当初离开孤儿院的时候,院长也是这样同我说。我其实当初是赌了一口气离开的孤儿院,只为我那个爹。但现在看来最疼我爱我的并不是我亲爹,却是这个跟我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的老院长。
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很多老师和校务都嫌我又笨又碍手,食堂大婶就嫌我吃得多,只有院长说我乖巧又可爱,还常常把我带到院长室,给我很多零食吃。
院长一直说我长得很像他孙女儿,虽然我一直怀疑他孙女儿有没有我这么漂亮可爱,但鉴于他总是偷偷塞给我很多好吃的,我也就不跟他计较了。后来我才知道。院长的孙女儿四岁那年因为一次意外的食物中毒,再也没有能救回来。
因为那碗致命的红豆沙是院长买给孙女儿的,所以他老人家一直很自责。子女虽然不怪他,但他却还是一意孤行地离开了家,留在孤儿院再也不回家。我进院那年跟院长的孙女儿一般大。
因我很能吃,第一天进校就在院长室的冰箱里偷吃了很多东西,还不幸被院长发现了。
没想到院长并没有怪我,他还把许多的珍藏零食都给了我。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饿醒了去食堂翻东西吃,又被院长发现了,他看我说:“琪琪,你喜不喜欢吃红豆沙?”我想了一想,因为我那时候还没吃过什么叫红豆沙的,但是又很想吃吃看,就说:“喜欢。”
然后院长就偷偷用了食堂的厨房做了红豆沙给我吃。我没想到红豆沙这么好吃的,一口气就吃了两碗,然后我要了第三碗。院长接过碗去给我盛红豆沙,我却发现他偷偷在抹眼泪。我想我才吃掉他三碗红豆沙而已,不至于心疼成那样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院长哭不是因为心疼第三碗红豆沙,而是因为小圆圆。
“如果早点会做红豆沙的话,圆圆就不会死了。”院长当时嘀咕的那句话,我隔了许多年才终于弄明白,也终于明白院长的孙女儿很喜欢吃红豆沙,我是托了她的福才有这么好的红豆沙吃。
只是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了,不知道院长做红豆沙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其实我离开的时候院长曾经留我做校务,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外头的世界很宽阔,怎么都该出去闯闯。结果这些年弄得鼻青脸肿的,才明白发明“悔不当初”四个字的人该是有多惨痛的经历。
我机智地支开了看守的两尊门神,提着当初那个从酒店带出来的行李袋搭上了去孤儿院的小巴。这么多年不来,山路还是一样的崎岖坎坷,颠得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等我下了车,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篮球当头砸在我脑门上。
有小伙子快步跑过来说:“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过来捡了篮球,又是一串连声道歉。我这大病初愈的老身子骨真是几经波折多番坎坷,正揉着脑门子,刚想跟人家客气几句,忽然就听到个熟悉的声音说:“没事没事,砸到她不要紧,十个男人都不一定放得倒她呢。”
我放下揉额的手,就看到一脸褶子的院长正穿着大红的篮球服,对我微笑。
我的光辉形象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来,就被院长这样一句话给毁了。院长为了表达对我的歉意,当晚就拿了食堂的材料煮红豆沙给我吃,听闻我要留下来当校务,他一下子就给我盛了两碗。我心满意足地吃完了两碗红豆沙,发现院长的手艺不退反增,十分欣慰。
院长却看我说:“才吃了两碗,琪琪,你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能从胃口判断我是否有多不顺心的人,大概也就是院长了。而且他不幸地说对了,我扁扁嘴,吸了吸鼻子,差一点就要哭出来。院长拍了拍我的肩说:“没事,没事,再吃一碗就好了。”我却突然抱住院长,放声大哭起来。听完我一肚子的苦水,院长轻轻抚了抚我的背脊说:“回来了就好。”我吸了吸鼻子说:“早知道,就不离开这里了。”
“不吃过外面的红豆沙,怎么知道院长做的红豆沙有这么好吃,所以还是应该要出去。”古稀之年的院长围着花围裙,神采奕奕地对我说,“来,再吃一碗,吃一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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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无论是天大的事,一定是再吃一碗红豆沙,就会没事的。因为孤儿院地处偏僻,我在孤儿院待了一个星期,整个人都待得清心寡欲了,连以前最喜欢看的八卦杂志,现在好不容易路过一趟报亭,都懒得去买。所以可见以前的人把寺庙道观这种修行的地方选在那与世隔绝的深山,是很有道理的。
然而那天,就在我清心寡欲地从大卖场采购回来的时候,却突然晴天一道霹雳,把我好不容易风平浪静的心又给劈出了一番惊涛骇浪——有孩子跑来跟我说院长突然昏倒了,我当时一着急,连购物袋都不要了,一口气直冲院长房间。
进门的刹那,我整个人都僵了。那床边围着一群人个个抽抽泣泣的,要不是校医坐在床侧拿个听诊器左右上下地摆弄,我真的还以为校长他老人家一下子就怎么了呢。
平时虽然不觉得,但毕竟已是年逾古稀的清瘦老人,这时候躺在床上好似空无一物只剩一张薄薄的床单。校医看到我进来,略让了让身子,让院长看见我。果然老院长看见我,立刻精神好了百倍,招了招手说:“琪琪,买了红豆没有?”
那蜡黄而枯瘦的脸孔上,却绽放出比朝霞更灿烂的笑容。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却控制不住鼻子一阵阵发酸。校医摘下听诊器向院长说:“没事的,操劳过度罢了,休息一下就好了。”说完起身又叮嘱说,“只是最近不要再跟孩子们一起打篮球了。”
院长满口应着说“好”,但我知道他不会听话的。校医也知道。大家都知道,其实院长自己也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院长是肺癌末期。他在给我打那些电话的时候,是他决定放弃治疗的那天。他对所有人说,不必再受那样的罪了,人老了都是要死的。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看到校长拿着圆圆的照片坐在院长室里出神,而那个时候我正躺在病床上,错过了那之前的十六个未接来电。如果我早一些接到电话,也许就能够多出十几个小时来陪陪院长。
他们都瞒着我,但我知道是院长的主意。他从来把我当成亲孙女儿,一丝一毫看不得我受委屈。我想他在电话里听到我哭腔的时候,一定心都痛了。正如我此刻看着病榻上勉力微笑的老人,心头像是龟裂的土地一样,一块块地剥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