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热身

他踏入了那片黑暗。

脚下的黑色沙砾变成了湿滑的腐殖土，空气的质感瞬间改变。不再是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而是一种粘稠的、沉闷的停滞。一种低沉的嗡鸣声钻进他的耳朵，不是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而是无处不在，仿佛是整个空间本身在震动。

这里的植物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树干并非笔直向上，而是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角度螺旋生长，树皮上覆盖着苔藓，却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巨大的蕨类植物叶片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像干涸的血迹。整个世界，像一幅色彩失真的油画。

“把它当成一次热身。”

樵夫的话在他脑中回响。如果这里是热身，那真正的战场会是什么地狱？

他拨开一丛垂下的、手感油腻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空地上，一个东西半埋在泥土里。不是岩石，也不是树根。是金属。一种暗沉的、毫无反光的金属，表面布满了蜂巢状的蚀刻纹路。结构的一角裸露在外，呈现出一个平滑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弧度。它不属于地球上的任何一种造物风格。

他蹲下身，手指触碰上去。冰冷，坚硬。这东西在这里很久了，久到已经和这片诡异的森林融为一体。一个古老的前哨？观测站？

“静滞……”苏辰低声自语。或许指的不是时间，而是一种能量状态。这持续不断的嗡鸣，就是证据。

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刮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索。

他瞬间矮身，闪到一棵螺旋状的怪树后。他摒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一个机械造物从林间缓缓“走”了出来。它大约半米高，像一只金属螃蟹，但拥有六条节肢。它的动作僵硬而迟缓，每一步都在地上划出细微的刻痕。它的“头部”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红色光学传感器。它在空地上巡视，机械地扫描着每一寸土地。

“清道夫。”苏辰的脑海里冒出这个词。不是樵夫告诉他的，而是这东西给他的直观感受。它不是在巡逻，它是在清理。

“别动。除非你想被拆成零件。”

一个压抑的嗓音从他侧后方传来。

苏辰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有回头。另一个“面试者”。樵夫口中的“同行”。

“你很吵。”那个声音继续说，“脚步声像头没断奶的野牛。我在这里蹲了三个小时，你一来，就把这东西引过来了。”

“你是谁？”苏辰问，他的身体依旧维持着戒备姿态。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对方的回答带着一丝嘲讽，“你可以叫我蝎子。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闭嘴，别让我们两个都变成它肚子里的废料。”

那台被称为“清道夫”的机械体停在了那块外星金属结构旁边，红色的传感器在上面来回扫过，似乎在进行某种数据比对。

“它们在找什么？”苏辰压低了声音。

“活物。热源。任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蝎子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烦躁，“这鬼地方是个自动化的垃圾场，我们就是被扔进来的垃圾。”

“垃圾场？”

“不然你以为‘牧羊人’是什么慈善家？他把我们这些过期的、报废的、或者不听话的工具扔到这里，让我们自生自灭。能活着走到终点的，才有资格被他重新利用。你呢？你又是怎么得罪他了？”

苏辰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清道夫”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威胁，比他过去面对的任何人类对手都更纯粹，也更致命。没有情绪，没有弱点，只有程序。

“不想说？也对。在这里，秘密是唯一值钱的东西。”蝎子冷笑了一声，“你带了‘拐杖’吗？”

“什么？”

“k-7。那个蓝色的小可爱。”蝎子说，“别装了，每个上岛的人都会收到这份‘礼物’。樵夫那个老混蛋是不是还告诉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是。”

“他对我也是这么说的。对每一个被他送上岸的倒霉鬼，他都这么说。”蝎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千万别用它，小子。用了它，你就是把自己标记成了最优先清理的目标。那些‘清道夫’对那东西的能量反应，比饿了三天的野狗闻到血腥味还兴奋。”

谎言。还是谎言。

苏辰的内心毫无波澜。从老渔夫，到樵夫，再到眼前这个所谓的“同行”，每个人都在用谎言构筑自己的生存空间。蝎子告诉他这些，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为了消除一个潜在的威胁。一个注射了k-7的疯子，会把所有的“清道夫”都吸引过来，那对其他幸存者将是灭顶之灾。

“你在这里多久了？”苏辰问。

“比你久，所以比你懂规矩。”蝎子答道，“别想着合作。在这座岛上，同伴就是背后的刀子。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被你这个菜鸟连累。”

就在这时，苏辰口袋里的那个铭牌，那个樵夫留下的坐标信物，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很轻微，但足够清晰。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金属表面。热量似乎在指引一个方向。

高地。

“清道夫”完成了扫描，重新开始移动，恰好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过来。

“该死！”蝎子咒骂了一声，“它过来了。分开跑。谁被盯上，算谁倒霉。”

他说完，身体已经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另一个方向潜行而去，没有丝毫犹豫。他把苏辰当成了诱饵。

苏辰没有动。

他盯着那台越来越近的机械，计算着它的速度和扫描频率。红色光束每一次扫过，都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他能感觉到，这东西的威胁远超赵谦派来的那些追兵。那些人是鬣狗，而这个东西，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

在“清道夫”的节肢踏上他藏身的树木所投下的阴影时，苏辰动了。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猛地向前窜出，贴着地面，直接冲向那块半埋的金属结构。

这是一个违背常理的选择。蝎子选择远离，而他选择靠近。

“清道夫”的红色传感器立刻锁定了移动的苏辰。它的六条节肢以一种不协调的频率高速摆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追了上来。

苏辰没有回头。他冲到那块外星金属前，用尽全力，一脚踹在它裸露的边缘。

沉重的金属纹丝不动，但苏辰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他要的不是移动它。

“嗡——”

一声比之前环境中持续的嗡鸣要高亢得多的声响，从金属结构内部爆发出来。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涟漪瞬间扩散。

追在苏辰身后的“清道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停在原地。它头部的红色传感器疯狂闪烁，然后彻底熄灭。整个机械体僵住了，像一尊丑陋的雕塑。

苏辰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他赌对了。这些“清道夫”是维护系统，而那块金属，是核心部件之一。它们之间有某种协议，一种不能攻击或过于靠近核心部件的底层协议。他的那一脚，是试探，也是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