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绮袖阁事变
云山阁易萧寒躺在右苏卿刚刚坐过的那方罗汉榻上,墨似的青丝乱淌,流了小半张席子。
他脑袋枕着一个胳膊,双腿交叠搭在榻上一方小几上,将其上方方正正摆着的一个瑞兽香炉给踢歪了。
那香炉歪斜着半个摇摇欲坠的身子,气鼓鼓地冒着白烟儿屁表示抗议。
他盯着屋顶上悬着的几颗水晶珠发呆,窗外的舞乐声好似舒缓的涓涓流水滑过他的耳朵,九曲十八弯地淌进他的心里。
大堂里正高唱着的‘蒹葭美人’让易萧寒仿佛回到了一个月前丰禾王府的婚宴大典,右苏卿一袭白衣微漾,好似月下荡开的清池涟漪,她的舞姿时疾时徐,舞台上的皮鼓被她手里的瓜子弹得齐整有序。
脑子里想着美人如斯,面门正上方忽然出现了梁州近在咫尺的白脸皮。
梁州站在易萧寒头顶所向的床榻一侧,弯腰看着易萧寒百无聊赖的脸,笑成了个面瓜“我说殿下,您就这么干等啊?说不定右尚宫觉得无趣,已经打道回府了呢?”
易萧寒眉毛皱成一团,把脑袋一偏,做出挥苍蝇的手势“起开起开,离这么近做什么!”
说着,他伸手朝脸颊上蹭了蹭,没好气道“嘴跟花洒似的,喷我一脸。”
易萧寒猛地直腰坐起来,盘起腿来落地佛似的一坐,而后人五人六地朝墙上一靠,道“我就不信她刚来就会走,你瞧着吧,她一会儿肯定回来!”
梁州搓了搓鼻翼,看着易萧寒等的半着急半不耐烦的脸,心里有话憋得发痒,欲说欲不说。
梁州自认为自己的少年时代是个很矜持很端素的年轻人,可是后来自从被易萧寒看中带进了行伍,就变成了三句两句扯淡的碎嘴子。
他摸着良心揣摩自己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发生这样天差地别的转变。
想了半天,梁州一眼瞄到了手上不老实拿茶杯当成陀螺转的易萧寒,他才揉了揉眉尖,心道‘不得不承认,上梁不正下梁歪。’
跟着易萧寒这么一个手欠嘴贱的主子殿下,简直就是跌进了污染力极强的臭坑,他深刻地在此基础上践行了“近墨者黑”这句话的深刻内涵。
梁州自我反省了半天,手扶床榻的床栏,弯腰把脸凑上去。
易萧寒体质阴寒,只要有人微微靠近一点儿便可以感到敏感的温度变化,梁州刚刚凑上来,他就反应迅速地去看梁州半张欲张的嘴。
梁州满脸整肃,简直像是要传军令的传令兵,他好整以暇地盯着易萧寒的脸色看了半天,眼观鼻鼻观口良久,道“殿下,您是不是。。。。。。”
易萧寒自从将梁州从羽山蛮子的刀下捡回来以后,觉得他也就是前几年是个话不多,行为中规中矩的少年,可是跟着自己的日子久了,越到后来越似是深得自己的言传身教,没脸没皮起来他这个主子都甘拜下风。
梁州如此端正严肃的时刻并不多,倒看得易萧寒头皮发毛。
易萧寒停下在手里把玩的茶杯,也一脸严整地看着他,没想到那姓梁的从头到脚打量他半天,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易萧寒抓狂地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晃了两下,怒道“有屁快放,没屁放就滚出去找人!”
梁州被易萧寒摇的眼冒金星,被对方松手之后还原地晃了两晃才站稳,晕晕乎乎半天之后才一边整理领口,一边慢吞吞道“您是不是喜欢上右家大小姐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梁州此话一落到实地,竟然让易萧寒身上升起一股腾腾的热气,顶得他胸口里的心脏一阵慌张,跟个偷了东西被发现的贼似的。
易萧寒待将自己浮乱的心情给凌乱地按结实了,才纡尊降贵地抬起一只高雅的脚,一脚丫子踹在了梁州的侧臀上。
梁州没少遭到自家主子的暗脚暗腿暗手暗胳膊,此时一个扭腰上胯就轻松避开了这毫无道理的袭击,滚开了二尺远。
他看了一眼易萧寒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大抵是猜中了个七七八八。
他怕易萧寒为了掩饰自己那不足与外人道的内心而报复自己,便扭头朝窗边走,扒着半个窗扇回头笑道“我看看右尚宫在不在大堂里?”
梁州刚把脑袋给探出去,窗内就挤进了一派突如其来的嘈杂声,那嘈杂声好像是小火煮开的茶水,从一开始的小声‘咕嘟’,到后来响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成了宛如金戈铁马横扫的惊响。
这惊响连外面的舞乐声都给震地戛然而止。
易萧寒潇潇洒洒地跳下床,一边朝窗边走一遍问道“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
梁州还未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走到了窗前的凭栏后。
易萧寒朝窗外一看,才被窗外的情状吓了一跳——静坐厢房窗后听曲儿看舞的客人们此时都手扶栏杆朝一个方向齐齐看去,一便看还伸手指指点点,好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奇景。
易萧寒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大堂的入口。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一身军装肃然而立,正在和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交涉。
男人身后的兵卫们整装待发,做出将领一声令下就要冲入楼内去翻箱倒柜一番的待命姿态,而那女人显然是这个商楼的阁主,她和那将领讨价还价,做出一副不想让他进楼搜查的强硬姿态。
易萧寒盯着那年轻将领看了一眼,在风行关练就的好眼力让他一下扫清楚了对方的脸。
他讷讷道“这不是秦虹吗?他一个北门卫尉不好好守城门?来绮袖阁做什么?”
易萧寒面色一沉,双臂抱于胸前靠在身后的窗框上,脑中反复思量秦虹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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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虹的话穿过高阔的大堂,被耳力极佳的易萧寒捕获了个三三两两。
从秦虹和女人的对话中可以听出来,秦虹好像是在搜捕一个从北宫门流窜入皇城的逃犯,在搜捕的过程中有目击者看到那名逃犯在绮袖阁附近游荡,所以他便率兵过来围捕。
不过这话听起来可谓是漏洞百出,一个逃犯不逃去边地远省,偏偏要往治安好的不能再好的皇城里面钻,那不是狗脖子钻圈,给自己上套?
就算是那逃犯脑子被门挤了逃进了皇城里,那也应该朝人稀商淡的地方跑,又岂会在绮袖阁所在的繁华闹市游荡乱窜,简直就是黑洞里的老鼠招摇过街!
再者,你秦虹一个守皇城北门的高级校尉,竟然在逃犯过城门的时候没有稽核清楚就把人给放了出来,还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大摇大摆地将自己的职务疏忽供之于众,传到陛下耳朵里岂不是尸位素餐,将名有损?
或许是阁主精明,也察觉到了以上种种疑惑,以为这些军老爷就是来没事儿找事儿的,满面堆笑地赔了好几个礼,好话说了一箩筐,言语之间透漏出希望给士兵弟兄们些辛苦的捐助。
这暗话里就是在说‘你们这些军爷有事没事儿就要借公务之便来干扰一下他们正常做生意,实际上不就是想私下收点儿保护费什么的外贿吗,老娘给你们就是,赶紧滚。’
阁主似是惯用这种受贿的方式顺利打发过不少官家的人,但此时却是马蹄子提到了铁板上,秦虹根本就不吃她这一套,他惯常端素的脸上面沉似水,对于阁主妨碍他执行公务表现得很不开心。
易萧寒眉心紧蹙,他并不敏感的政治神经忽然间跳了几跳,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隐幕重重的不好之感。
秦家是帝党的人,秦虹做为秦家的嫡长子,向来端正自持,从不做职位以外逾矩的事情,是个典型的尊法知礼的世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