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海寂
铃兰海。
也许是没有月亮的缘故,天幕压抑，四周格外地暗，令人莫名地涌出无力和恐慌,铃兰海的海岸线一眼望去不见尽头，孤塔耸立，阴风森冷。
贝壳尖锐的边缘划伤了陆拾的脚,涌出的鲜红将那一小片海水染了色,他似乎压根没有意识到，一步一步朝着水中走去,不一会，海水就涌到了他的腰部。
“年轻人!不要再往前了!”
渔村的码头边，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唤,陆拾缓缓回过头来,看到了码头破船边的佝偻身影，正朝他一边挥着手,一边用手里的拐杖敲击着满是锈痕的船身,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这大半夜的往海里跑，多危险啊!”老人气急地用拐杖重重地敲着地面，“要不然老头子我觉浅,正好看到,你这小伙子的命都要没了!”
陆拾垂着眼皮,挨着老人坐下。
老渔民见他这幅低眉搭眼的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有海神护佑的时候，这水，会吃人的!”
陆拾怔了怔，“海神?”
“你看这铃兰海啊,虽然一望不到头的，但是个浅水海湾，最适宜养些牡蛎扇贝，海带鲷鱼之类的，我们这些人靠海吃饭，村里的人靠着留下来的那两艘旧船，连出海都是勉强的，能带多少渔获回来，那都是海神的施舍，只要不驶出二十多里外，都是风平浪静的，一旦船多行，就会引来海沟里的怪物，那些怪物一开始只是毁掉远行的船只，慢慢地，它们会留一艘两艘，跟着船来到村里，上岸来吃人!”
陆拾问，“只要不驶太远，就没事吗?”
渔民摇了摇头，布满沧桑的脸上浮现出恐惧，“多数时候是这样，原本家家户户都有船，现在也只剩这两艘了，我年轻时，算是个有天赋的，能在水下屏息摸贝，有一次跟着船远行，好奇去水里看了一眼，正碰上那些尖牙利齿的怪物就从海沟里涌上来，明明船只距离海沟还有五六里，原本是不会出事的，是我为了追一条半人长的鱼，靠近了那海沟，我以为我会死，可偏偏只有我活了下来，村里最后的人家，都被这些怪物吃完了，就剩我一个在这村子里苟活着…”
“我想过去死，可我没有勇气，我把自己泡在海水里，又会本能地向上游，于是我想着，再去那海沟里看一眼，总归是就剩我自己，不如喂了那些怪物…”
“那一次，我又看到了那些海怪，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怪物从海沟朝我涌来，他们太丑了，白色的，像是腐烂的扁平的人头，胳膊腿又细又长，缠在你的身上甩都甩不掉，可我还是没死掉，我在水里，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比海沟还要庞大的东西，他的眼睛又黑又亮，触手轻轻一推，我就被送回了岸边，那些白森森的海怪也不见了。”
老渔民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运气这么好，能得到海神的庇佑，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有不少人来过这里，可他们都被那些怪东西吃了!这铃兰海啊，离得越远越好!”
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响起，哪怕隐在浪潮声里，陆拾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数量庞大的海妖群正在逼近海岸，也许是像老渔民说的那样，其源头就是距离海岸线二三十里外的海沟，而在海沟之下，蛰伏的兽王彼岸恐怕也在蠢蠢欲动。
海浪不停地卷来，船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的断裂声响，陆拾不用看，也知道那些诡异而丑陋的海妖群已经近在咫尺，拥挤着惨白色的脑袋，用它们凸出的硕大的眼球贪婪地盯着自己。
身影闪烁间连踩数步后，海妖群又拥挤着返航，由于没有星月海面上十分暗，陆拾却能一眼认出海中那个黑压压的巨大身影，它的身边环绕着不计其数的海妖，嘶鸣声不绝于耳。
原本被陆拾吸引到海岸边的海妖扑回后，在起起伏伏的海面上争攀着成了一座座小山，它们踩着同伴，不顾一切地想要向上爬。
黑潮、白浪、腥臭的风，陆拾凝然不动，心脏的跳动如擂鼓，剧烈到仿佛要冲破胸膛，炽热而暴躁的力量化作红色的缠绕在他周身的微光，在陆拾的手心不断凝聚，随着他的手指轻轻一抬，如重物落在海中，在海面上溅起了微弱的浪花。
浪花太小，远不如白脸海妖们扑腾时扬起的水幕，渐渐越沉越低，覆盖在其上的浅蓝色维能与海水融合在一起，爆裂出堪比核弹的恐怖能量!
刹那间雷鸣一般的爆炸声中，方圆数里的海面迅速上涨，膨胀起一个直径近千米的庞大水体，临高而眺，仿佛一个大半跃出海面的巨大水球，原本海水中不断翻腾攀爬的海妖们也迅速拔高了数百米，不等它们痛苦地哀嚎，爆炸蔓延开的能量就已经将他们的头颅炸成了碎片。
陆拾缓缓发出介乎于呻.吟和梦呓之间的低声，目光所及，数里之内的海妖群都在这摧枯拉朽的爆炸中粉身碎骨，这是一场由他亲手掀起的死亡浪潮，却没有丝毫猎杀的满足感。
海面波涛起伏，一股异样而酸涩的感觉忽地油然而生，陆拾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视线逐渐模糊，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眼眶流了下来，顺着嘴角淌到下颌，最后滴落在手上。
那是一滴带着腥甜味道的血珠，随之又滴落了第二滴，第三滴…不仅仅是眼眶，还有鼻孔、嘴巴，以及早已嗡鸣不止什么都听不见的耳廓…
鲜血在的手心缓缓汇聚成泽，盛满之后又顺着纹路溢出，一滴滴坠入海中，这新鲜的血液对于海妖们来说，无异于香甜盛宴，疯狂地挥动着干枯的四肢，迅速堆叠如山。
“陆拾!”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下，几乎所有赶来渔村的人都心间一震，也正因如此，顺着091的目光，众人视线汇聚快到仿佛浑然天成的默契，亲眼目睹了那个小小的黑影屹立在海浪之上，漆黑巨大的身影将半边身体都浮出了海面，数只粗壮有力的触手正在不怀好意地缓缓靠近，眼看已经触到了衣角!
半空之中的陆拾仿佛失了魂，对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对兽王彼岸的靠近也熟视无睹。
091只觉得那一刻，他的心脏好似被某只无形的手彻底捏碎了…
触手迅猛而致命地穿透了他的身体，尾端一勾，便将如神明一般屹立于天空之中的那人拖入深海之中。
“不!”
嗜血的红迅速将091的眼睛染透，原本隐在眸中的金线仿佛紧闭的双眼，在这一刻猛地睁开，如同流动的金液，又好似在燃烧，那是人身困不住的最原始也最疯狂的兽性，在愤怒，在嘶吼，每一寸肌肉都在颤动，积蓄着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
海风呼啸，吹的他的衣衫猎猎作响，狂浪滔天，他的身形如同一柄破开了铃兰海海面的利剑，迅且极地直奔那片白色的浪潮。
浪潮之后，彼岸与歌已经餍足地潜入水下，新捕获的食物太过美味，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个，却是他自降世以来从来最为满足的一回，惬意而自得的朝海沟中游去。
对于它而言，品尝完精美的食物，就该回到那处深不见底的海沟中，在漫长的睡眠中反复回味，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绝美享受，它兴奋到不能自抑，速度也越来越快。
至于那个冲到海中的奇怪男人…
有些熟悉，看起来也非常可口，彼岸与歌想，但是它今天已经足够满足，更迫不及待，海沟底部有许许多多的鲸鱼骨架，此时的他应该将身体搭在上面一边回味一边沉睡，而不是被食物打扰。
随着彼岸与歌庞大身体的接连摆动，一面又一面高耸的浪墙朝091扑来，不仅如此，海浪中不计其数的白脸海妖也在拖拽着他的四肢，啃咬着他的身体，将四周的海水染的通红。
他咆哮着，疯狂地撕扯着缠在他身上的海妖，或捏碎头颅，或将海妖的头颅与四肢撕开，有时不等海妖松开口，就从身上硬扯下来，那些密密麻麻死咬着他身体的尖锐牙齿上还会带着他自己的皮肉。
可091根本不顾，他甚至已经没了任何感觉，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心头涌出的无穷无尽的悲哀与绝望。
恐怖的修复力疯狂地修补着091残损的身体，这具被无数人忌惮且惊叹的顽强的身体，已经在那只粗壮的触手洞穿陆拾身体的同时，失去了最后对生的渴望。
“陆拾…”
血肉模糊的身体仿佛被刮过鳞片的鱼，早已惨不忍睹，滚烫的血液漂浮的尸骸，091拼命的朝那处海沟中游着，他记不清到底捏碎了多少海妖的头颅，也记不清扯碎了多少海妖的四肢，巨浪一面一面地涌来，仿佛海洋中的神明在戏谑的玩弄，将091推得离那海沟越来越远。
忽然，那双早已没了任何感觉的伤痕累累的手突然触到了什么…
柔软…冰凉…
随着海水浮动着的一块块碎肉下，是清晰而极具韧性的肌肉组织。
潮水退去，似乎冲走了很多东西，狂风骤浪的不停摧残下，不堪重负的码头与旧船四分五裂，残留的碎片并不全，也非常分散。
以水为主木为辅的双系维能领域展开，被彼岸与歌的歌声干扰的人们纷纷回过神来，祭司在林柏清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看向从海中一步一步走回的091。
他的步履沉重，每一下都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却又坚定，视线一直落在怀里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