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一声鹰啼,一封书信,一个回望,一人策马驰千里。
陈放舟收到了一封信,此时的他刚离开星月客栈满十日。
信中只有一句话:
要能再见一眼师父,此生也便无憾了。
“放舟,快去无定教!”时隔十五年,他终于又听到了这个声音。
——“眉寒?是你吗?”
——“是我,放舟。”
他们日夜兼程,原本半月的路程,却只用了三天便到了无定教所处地界,离无定教只有一里的地方,他的马先倒了下去,它躺在地上喘息着,不久便没了气息,它被活活累死了。
而陈眉寒根本无心管它,夜幕低垂,月色如水,周围更是空无一人。他没有打算无定教弟子会放他进去,于是他决定不走常人路。他轻轻一跃,身体如同一片随风飘落的羽毛,轻盈地越过那高高的围墙,落地时无声无息,连一丝尘土都未惊动。他的轻功已臻化境,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即便是最敏锐的守夜人,也难以察觉他的存在。进入大院子后,他如同幽灵般穿梭于亭台楼阁之间,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极致,既不留下丝毫痕迹,也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忽隐忽现,如同一道无形的风,自由地在院落中游走,四周被雪覆盖着,更显寂静。
好在没有费多大力气,他便找到了陈圆的房间。
一进房门,一把剑便抵在了他脖子上。“不许动!”他向拿剑之人看去——原是陈满,多年未见,他已然长成了大人的模样,褪去了孩提时的稚嫩,脸上满是成熟,可陈眉寒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满满,是我!”可陈满却没有要放下剑的架势。“满满?”
——“你是谁?”
陈满颤抖的声音进入了陈眉寒的耳朵,他已经感到不对了,三天来的担心,终于还是没有放下去。
——“是我,是师父,满满。”
“别动!不许动!”陈眉寒只好收回了他欲图抚摸陈满的手。
——“我们的家在哪?”
陈满又问道,他的声音颤抖着,手中的剑也跟着颤抖。
——“风鸣谷。”
听到正确的答案,陈满心中放下了千万斤的重担,如释重负。他们住的那里本来也没有什么名字,只是他和师兄觉得家应该有个名字,于是便把它叫做‘风鸣谷’,只有他们师徒三人知道,连徐鉴田都不知道。
只听一声清脆,陈满手中的剑重重的砸在了地板上。“师父!你,你可来了……”陈眉寒抱着他,是觉得他浑身都在颤抖,却愣是没有哭出来,他记得这个小娃娃是最爱哭的,打不过师兄也哭,骂不过师父也哭,配药配不过徐叔也哭,受委屈了也哭,挨骂的也哭……可今天,明明他有很大的委屈,怎么没哭出来呢?他这十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的?
“素英,没事了,带孩子出来,见过师父。”母子三人从里屋走出。“见过师……”陈眉寒赶紧扶住要跪的胡素英。
“不妨事,我们家没这一套儿,满满,还不快扶着你媳妇儿?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没点眼力见?”“孙儿见过翁翁!”陈眉寒将眼光移到两个小孩身上,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席卷他的全身,他想到了两个徒弟儿时,似乎也是这么可爱。“哎,哎,那什么,翁翁今日来得急,等明日,明日你们来找翁翁,翁翁给你们零钱。”“师父,不用……”“别听你们爹的,这是翁翁的心意。”环顾四周,他都没有发现大徒弟的身影。
——“满满,圆圆呢?怎不见他?”
听闻此言,一家人的脸上浮现不可忽视的悲伤,陈眉寒心头一紧,他顺着陈满的眼光,掀起帘子,走到了里屋。
昏暗的屋内,空气凝重而沉闷,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一般,整间屋子充斥着血腥味和药味。一张精致的木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男子。他的身体被一层薄薄的被褥覆盖。男子的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仿佛是生命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嘴唇干裂,偶尔发出的微弱声音,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明眼人一眼能看出他这是陷入了昏迷,偶尔发出的声音也只是梦魇中的呓语。
陈眉寒走近了一瞧,病榻上的陈圆哪还有个人的样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是行将朽木的人,胸前的伤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着,包扎的绷带有点点血迹,陈眉寒的心猛的一抽。“这怎么了这是?怎么会这样?”他慌忙的不知道手往哪里放,陈满脸上也有伤,胳膊上也有伤,要命的还是他胸口的那个触目惊心的洞。
“师父,你再不来,师兄恐怕就要呜呼了!他自受伤以来,多半昏迷少有清醒,睡梦中喊的也是师父,我已经写了信给徐叔,又怕他撑不到徐叔来,便也写了信给你,我不知道你是否还真的活着,没办法,为了师兄,我只能赌一把。”陈眉寒有些愧疚的看着陈满,他悔了,他不该十五年放任他们不管。“到底怎么回事?”“师父,是东洋人!早就听说他们的易容术厉害,哪成想这么厉害!他们扮作你的模样,趁着夜色潜入我腹地,与师兄激战,原本师兄是胜券在握的,可师兄摘下了他们的面具,才发现面具之下是你的脸!我赶到的时候,只见师兄陡然撤去了所有的防御,连刀剑都扔到了地上,我知道他把那人当做了你,我冲上去救他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人的剑刺穿了师兄的胸膛……”
陈眉寒的心如被万箭穿心,痛苦与自责交织成一股无法言喻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击垮。他看着病榻上的陈圆,那个曾经充满活力、笑容满面的徒弟,如今却如此虚弱,生命之火似乎随时都会熄灭。他紧紧握住陈圆的手,那手冰凉而无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绝望。“圆圆,是我,师父来了。”陈眉寒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愧疚和痛楚。他试图用温暖的语调唤醒陈圆,但回应他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和梦中的呓语。
——“别走……我错了……”
——“我不该……杀师娘……”
——“师父……别不要我……”
他心中顿时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如果当初没有离开,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