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遣旧君尘埃落定,望北地经略开篇
朔风卷地,吹得秦军的玄色大旗猎猎作响。
蓟城之外,一支特殊的车队,正在缓缓启程,向西而去。车队戒备森严,前后皆有秦军精锐骑兵护卫,但车中所载,并非金银财宝,而是燕国的昨日——燕王喜及其宗室百余人。
樊夫没有亲自来送。
他只是站在蓟城最高的角楼之上,冷漠地注视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一个王朝的终结,在他眼中,没有悲壮,没有感慨,只有尘埃落定的平静。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旧的,才能迎来新的。多愁善感,是政治家最大的敌人。
“丞相,燕王喜已上路。”蒙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沿途皆有驿站与兵士接应,可保万无一失,直抵咸阳。”
“嗯。”樊夫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咸阳之事,自有王上定夺。我们的目光,该往前看了。”
他转过身,看着蒙毅,以及几名刚刚被他从秦国文吏中提拔起来的年轻属官。
“你们可知,我为何要将鞠武这等燕国旧臣,直接任命为一郡之守?”樊夫问道。
一名年轻的属官思索片刻,躬身答道:“丞相此举,乃千金买马骨之计。重用鞠武,可令燕地其余观望之士,尽数归心。此为攻心之策,上上之选。”
“说对了一半。”樊夫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收拢人心,固然是其一。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以燕制燕’。”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燕地初定,民心未稳,风俗、言语、民情,皆与我关中大不相同。若尽遣秦吏,则政令不通,易生变乱。用鞠武这等熟知地方情弊的本地士人,以秦法为骨,以燕俗为辅,方能以最快的速度,将这片土地,真正纳入我大秦的版图。”
“丞相英明!”众人齐声拜服。
樊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他走到角楼内的沙盘前,这沙盘比王宫大殿里的地图更为详尽,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纤毫毕现。
他的手,指向了辽东郡更北的广袤区域。
“然而,安抚燕地旧部,只是第一步。我大秦兵锋所指,得到的,绝不能仅仅是一片驯服的土地。它必须成为帝国向前的基石。”
他拿起一枚代表军队的小旗,插在了无终(今天津蓟州区)与右北平郡的交界处。
“我已上奏王上,请立‘北疆经略府’,总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军政。而这经略之策的核心,只有两个字——屯田。”
“屯田?”蒙毅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樊夫的手指,在沙盘上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缓缓划过,“北地苦寒,胡马时时南下,乃心腹大患。若只靠内地转输粮草,供养数十万大军,则国库不堪重负。长此以往,国必疲敝。”
“故,必须就地取粮。我意,将燕国降卒、六国流民、以及关中之地的部分罪囚,尽数迁往北地。以军队为骨干,开垦荒地,一边戍守,一边耕种。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如此,不出五年,北疆便可粮草自足。届时,我大秦便有了一支不耗国库,却能随时出击的北伐大军!”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到的,是樊夫对燕国的处置。而樊夫看到的,却是以燕地为跳板,彻底解决北方边患的宏大蓝图。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灭国之策,而是经略天下,为帝国规划百年大计的雄才伟略!
“丞相,”蒙毅压下心中的震撼,问道,“此策虽好,但工程浩大,耗时日久。眼下魏楚联军,陈兵于南,虎视眈眈。我等是否……”
“魏楚,不过是癣疥之疾。”樊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轻蔑,“王翦将军的二十万大军,足以让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更何况,一个貌合神离的联盟,又能有多大的作为?”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刚刚写就的奏疏,递给了蒙毅。
“这是我给王上的奏疏。其一,详陈北疆屯田筑城之策,请王上从国库拨付第一批农具、种子与钱粮。其二,便是应对魏楚之策。”
蒙毅接过,恭敬地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魏楚合纵,其势汹汹,然其心各异。魏恐秦,楚亦恐秦,更恐魏降秦。臣以为,当以静制动,暂缓南下。可遣使入齐,厚币说之后胜,令其君王建,安于现状,则魏楚联盟,已失一臂。再命王翦将军,于河内之地,日日操练,扬言将攻大梁,则魏王必然自危,无暇他顾。此消彼长,不出半年,其盟自解……”
蒙毅看得心驰神摇。
樊夫的策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北疆,他大刀阔斧,积极开拓,是在“做实”。而在南线,他却以外交离间,军事威慑,虚虚实实,是在“做虚”。
一实一虚,一北一南,整个天下的棋局,仿佛都在他的指掌之间。
“丞相,您……”蒙毅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言语是如此的贫乏。
“这份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樊夫吩咐道,“另外,传我将令,明日一早,我将亲赴渔阳、右北平,巡视边防,勘定屯田之地。”
“丞相要亲自前往?”蒙毅大惊,“北地荒凉,胡人出没,太过危险!”
“不亲眼去看一看,如何能画好这张图?”樊夫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那片苍茫的北方,“书房里画出的舆图,永远比不上用脚步丈量出的土地。我要亲眼看看那里的风,那里的土,那里的人。我要为王上,为大秦,在北疆,钉下一颗永不生锈的钉子!”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坚定。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的权谋家,而更像一个开拓者,一个建筑师。他要亲手为这个他深爱的帝国,奠定下万世不移的基业。
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的脚下,是刚刚被征服的燕都。
而在他的眼中,却已是星辰大海,是整个天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