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
明德殿
常顺将谢檀送至殿内,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谢檀不动声色张望一圈,里面服侍的宫人已被尽数遣散。
大殿空旷,擡脚能听到沉闷的回响,殿前左右鎏金香炉焚的不知什么香,味道浓郁的很,压得人心口发紧。
谢伯玉身穿明黄衮龙袍,端坐在殿中宝座上,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此时,日头已西斜,殿内光线昏暗,没有掌灯。格纹十字窗棂间透进来的余晖斜洒在他脸上,将他的半张脸照得明暗交错,隐隐约约。
谢檀一时有些恍惚,认不清,上面那个到底是皇帝,还是她的阿弟。
“长姐,你来了,怎么不戴那对木樨花耳坠?”
“对敌不方便。”
谢檀眼睛一眯,最终落在谢伯玉胸前那条气势汹汹的五爪金龙上,顿了顿,才问道:“阿玉这是要审我?”
“长姐别多想,宣你进宫,只是想见见你,毕竟咱们姐弟已有些时日没见面了。”
谢檀沉默不语。
准确的说,上次见面还是三月前,佛塔寺落成之时。那时,谢伯玉亲自邀她前去观礼,她隔着人群,远远的看着他站在石阶上,神情肃穆沉稳,周围簇拥着众多官员和侍从,衣袖挥动间,逐渐显露出帝王威仪。
“长姐可还记得母亲做的定胜糕?那是咱们小时候最爱吃的。”
谢伯玉目光直直望向龙椅左手边黄釉盘里放着的纯白糕点,不等谢檀回答,又自顾自说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小时候母亲位份低,宫里伺候的奴才又一贯爱踩低拜高,母亲虽有父皇的宠爱,但他们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父皇来咱们宫里用膳了,御膳房就送些时兴的菜来,要是父皇不来,咱们吃的,就是其他宫里挑剩下的。那时父皇......他总是爱你多一点的,常常把你抱在膝盖上喂食,有时还亲自教你马术骑射。”
“我幼时身子不好,总是病歪歪的。父皇膝下儿子多,眼里自然也看不见我。兄长们见我不受宠,便常常欺负我,每次我被他们打了,你总是第一个冲出来为我出头。
“不管多少次,挨了打,鼻青脸肿的回宫,母亲都会哭着教训我们。可教训完了,她又会开始心疼,给我们做定胜糕,哄我们开心。御膳房送来的食材不多,一次只能做五块,一端上来,我们两个都在抢。那时你年长我四岁,母亲便说——母亲不饿,小檀是姐姐,得让着弟弟,所以弟弟得三块,小檀得两块。”
“念得多了,我便也记住了,你是姐姐,得让着我。”
“你是姐姐,你得让着我。后来,我便懂了,这是母亲勒进你皮肉里,解不开的一条家规。幸好,你也是这么做的,往后种种都让着我,不管是糕点还是其他。”
“再往后,你去了关外,再没人跟我抢了,我可以一个人吃五块,也经常一个人吃五块。母亲见我爱吃,去世前便把方子写给了我,现在,我也做了五块定胜糕。”
谢伯玉目光重新看向她,眸光幽深。
“阿姐,你如今还让着我吗?”
谢檀沉默不语,殿内光线愈加晦暗,夕阳余晖已彻底从谢伯玉脸上下去,只在那盘定胜糕上留下最后的微光。
那糕点看着就跟母亲当年做的一模一样,上面同样撒了桂花花瓣,白里透黄,极为诱人。
那时她就想不通,五块糕点,凭什么不能一人两块,这样三个人都有的吃了。
现在她也想不通,谢伯玉明明已经是世上最有权力的人,坐拥天下,为何还要她再让着他?
谢檀心中一片麻木,成长的好处便在于,对至亲之人给予的伤痛免疫,她眼底无一丝波澜,平静开口。
“陛下今日找我来,是为了叙旧吗?”
谢伯玉闻言,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长姐,你再帮帮我,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之后,再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嫁去蒙巴,随时可以回来,公主府我给你留着,那些仆人你愿意就带走,不愿意我也替你养着,一切都不会变。”
谢檀听罢,自嘲一笑,蒙巴距京千里之遥,公主仪仗一来一回都得半年,何谈随时回来?
谢伯玉又一次骗了她。
“没什么可委屈的。”
谢伯玉听了眼中一亮,可随后又听她道。
“本宫决不会嫁去蒙巴。”
谢檀边说边往外走。
“我南明自立国以来,还从未有过以牺牲女子之幸福,来换取国祚安宁之先例的。本宫会带兵,自己解决了这件事,不破蓝衡终不还。”
她人都走了,铿锵坚决的声音还在空旷的大殿响起,带来一阵阵回音,如割不断的锁链一般,紧紧缠绕在谢伯玉耳边。
果真是父皇手把手教出来的,跟他这种懦弱的人就是不一样。
——
南明史官记载:
庆元二年八月十三,嘉定长公主谢檀率兵马司众将士,亲自督阵,强拆佛塔寺,剥其金箔,充作军费。是日,寺中珍宝器物,皆悉数充公,不留分毫。主持惠一因阻拦,被斩于马下。
庆元二年八月十四,嘉定长公主谢檀不待休整,连下十二道军令,令各州驻军迅速集结,三分之二精锐部队自马头关,榆前关侧后方迂回突围蒙巴,解城池之危。
庆元二年八月十五,嘉定长公主谢檀取虎符,亲率三万兵马,进发山海关,与季殊羽部将汇合,共抗蓝衡残部。
大军连夜出发,行至半坡亭,已月上中天。中秋节的月亮格外亮,照的前路一览无余,t官道中央大剌剌站了一人,没戴草帽,谢檀清楚的看见了他的脸。
犹豫半晌,谢檀还是勒绳下了马,朝后比了一个暂停行军的手势,缓缓向他走去。
“殿下。”季殊合见她走近,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先喊她。
他站在月光下,白衣黑发,若披云雾,修长挺拔,濯濯如山下松。
谢檀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一年多未见,季殊合下颌轮廓更锋利了些,脸上逐渐显现出成年男子的沉稳自持,身量也拔高了不少,不复之前的青葱,稚嫩。然而,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