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复明手术的前一晚,吕泊已经提前收拾好要带的东西和方舟予的生活用品带着他入了院。医院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方舟予躺着医院的病床上,无声叹了口气。他原先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凝望着天花板,可晚上的光线没那么足,连模糊的光影和色块都看不清楚,没有办法只好又合上了眼,在心里催促着自己快些睡着。
说不担心是假的。复明手术的风险太大,首先不能够保证他能重见光明,其次他最担心的是手术失败导致全盲,到那时他的视野将只剩下一片虚无,或许连现在勉强才能看到的一些模糊的色块都没有办法再感知到。更重要的是,万一失败,他就再也没有办法看见世界上所有对他来说重要的人与事物了。
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一个传统而又保守的人,不喜欢去冒险。觉得既然已经没有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看见东西了,那就宁愿一辈子都维持一个半盲的状态,愿意就这样子过完一生,也不愿意承受着那么大的风险去做复明手术。
或许在一起久了心意就容易相通,吕泊感觉了到他心里的不安,伸出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安慰了句:“不怕。”接着温声说:“复明手术的成功率比失败率高,好好休息,状态好的话,手术基本上都能成功的。”
鼓励的话方舟予没有可能听不出,但他就是很难过。过了一会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怕的是以后看不见你。”
方舟予的话里已经染上了一点忧伤。他又重新睁开了眼,肺功能太差,说不了太长的句子,他只能慢慢地,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怕做手术,不是怕以后什么东西也看不见,我怕的是以后完全失明了,就再也没有机会看见你了。”
原先他不愿意做复明手术,除了觉得浪费钱,自己的命不值得以外,其实还有这么一个原因。但他一直藏在心里没说。因为这个原因听起来很让人不屑,甚至还显得他有些可笑,居然不是怕手术失败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的模样,而是怕再也看不见自己的爱人。
说完又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说。方舟予闭上了眼睛,像是表达歉意一般淡淡地笑了笑,萎废的手勉强擡起来放在吕泊的手背上,示意自己没事:“算啦,听你的,我好好休息。”
从吕泊这个角度看只觉得方舟予的样子让人有点心疼。明明这段时间养得还行,但此刻方舟予的一张脸就是没有什么血色,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手背上青绿色的血管。盖在身上的一床薄被勾勒出他瘦弱的身躯,露在被子外的一双松松垮垮套着棉袜的瘫足也早已经萎缩变形,全身上下无论哪处都在展示着这具残疾的身体的脆弱。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会好的。”
吕泊把他揽在怀里,吻了吻他的脸:“就算以后看不见我,也没关系,可以用手摸一摸脸,就知道我长什么样了。如果眼睛能治得好,你就能亲眼看见更多的东西,就算没有治好,我也会在你身边,把你没看见的东西都讲给你听。以后我做你的眼睛。”
躺在床上的人难得笑了笑,小幅度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安慰别人总习惯让别人不怕,放宽心,可安慰自己却总找不到合适的话语。等到第二天方舟予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吕泊根本就没有办法谈得上不在意。在手术室门口徘徊了几圈,时而站起时而又坐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陪妻子生产在产房外焦急的丈夫。等到手术室的门打开,他就等不及迎了上去。
“手术很顺利。”
一个医生笑了笑:“现在怕感染,暂时先缠着纱布,过几天能取。到时要定期给他滴眼药水,饮食要均衡,辛辣凉等刺激的食物不要碰,平常也要让他注意用眼不要过度。”
悬在心中的一颗重石落了下来,吕泊笑笑,和医生道谢:“好的,辛苦您了。”
被送回病房,麻醉的药效慢慢过去,方舟予渐渐睡醒,眼睛被厚厚的纱布缠着,视野一片黑暗。还以为是手术失败,以后再也没办法看见东西了,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不安地叫了两声吕泊的名字,得到回应后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是不是失败了……”
“成功了,现在缠着纱布呢。”
方舟予的反应有些可爱,吕泊把语气都放得柔和了一些:“等过几天拆了纱布,休息好了,我们就可以出院了,到时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嗯……”
似乎是觉得不太相信,方舟予的反应都变得有些迟钝。迟钝过后又觉得身体有些麻,手术时间长,加上做完手术之后他还昏睡了一会,躺得太久,瘫废的身体发出抗议,受损的神经扯得身上有些疼,瘫手瘫脚都控制不住地在抽,疼得他连带着指尖都在抖。
一疼起来就娇气得不行,说了句好疼,又可怜地问吕泊可不可以给他按摩。最后被吕泊揽抱在怀里,一边按摩一边还不忘安慰:“不疼了,没事了……”
隔着厚厚的一层纱布看不出来方舟予有没有哭,但就是感觉可怜得不行。方舟予的脑袋贴着吕泊的胸膛,缓过来后轻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爱这么不堪的我,谢谢你愿意为了治好我,而付出那么大的努力,也谢谢你的执着,才能让我重新看得到这个世界。
“未来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吕泊听得懂他是什么意思,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平缓地叙述:“未来每一天,你都要幸福,快乐,为了你的妈妈,弟弟,为了所有爱你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嘴上不说,可拆纱布的那一天方舟予比任何人都要期待,前一晚他甚至都没怎么睡好。第二天医生带着要用到的工具进到病房,和吕泊一起将他扶起来一些,让他稳稳地靠着软枕,动作放得轻柔帮他用工具把纱布拆了。
十一年没有看见过东西,此刻拆下纱布第一感觉是不太适应,眼前有些模糊,过了一会世界重新变得很清晰透亮。心底莫名泛起一些酸涩,视野又变得朦胧,泪水充斥了还泛着一点疼痛的双眼。
“能看见了还要哭吗?”
算不上清晰的视野里,他看见吕泊坐到了他的身边,无奈地笑了笑,用纸巾给他擦去泪水,拥他入怀:“好了,不可以总哭的,不然恢复得就没那么快了。”
泪水将吕泊肩膀处的布料打得湿透,方舟予每次哭都总不出声。听见这话小幅度点了点头。大概是因为鼻音有些重,声音闷闷的:“嗯……我不哭。”